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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97章 真正的难题,才刚刚开始
    一

    萧瑾登基后三天,潼关。

    贺娄蛟收到了朝廷的圣旨。

    不是一份,是两份。

    第一份是登基诏书,宣告萧太后正式称帝,改国号为周,改元天授。

    要求各地官员上表朝贺,将领进京觐见。

    第二份是专门给他的。

    调他回洛阳,任卫尉卿,掌管宫禁宿卫。

    潼关军务,交由副将萧无极暂代。

    萧无极,是兰陵萧氏的人,也是其家族子弟中罕有的行伍之才。

    “呵……卫尉卿,从三品,掌管宫禁,听起来不错。”

    贺娄蛟看完圣旨,随手扔在桌上,心中冷笑。

    “可谁不知道,卫尉卿就是个虚职?真正掌宫禁的是监门卫,是禁军。让我去当个摆设,夺了我的兵权……萧太后打得好算盘。”

    副将史进站在

    “将军,那咱们……回还是不回?”

    “回?回去送死吗?”

    贺娄蛟站起来,走到地图前:

    “我一走,潼关这三万弟兄,就会被拆分、调离,最后落到陈棱手里。”

    “我自己呢?进了洛阳,就是笼中鸟,刀下肉。萧太后想怎么捏,就怎么捏。”

    他指着地图上的潼关:

    “这里是关中门户,兵家必争之地。”

    “我守在这里,萧太后就寝食难安。我要是走了……关中就彻底是她囊中之物了。”

    副将点头,又问:

    “那咱们怎么回复?直接抗旨?”

    “抗旨多难听。”

    贺娄蛟笑了笑,眼里闪着狡黠的光:

    “就说……关外流民聚集,恐生民变,本将军需坐镇潼关,维稳地方,暂时无法进京。”

    “等局势稳定了,再去洛阳向陛下请罪。”

    这是典型的“听调不听宣”。

    我承认你是皇帝,但你的命令,我选择性地执行。至于什么时候进京?等我心情好了再说。

    “那……朝廷要是派兵来打呢?”

    “打?”

    贺娄蛟哈哈大笑:

    “萧太后现在敢打我吗?关中春旱,长安地动,她自己登基都坐不稳,还有心思打我?”

    “就算真打,陈棱那几万禁军,打得过我潼关精锐?”

    “没有了江南大营的基本盘,他陈棱就是掉了牙的老虎。”

    他顿了顿,语气转冷:

    “不过,咱们也不能坐以待毙。”

    “传令下去:第一,加强关防,日夜巡逻,防止有人偷袭。第二,派人去联系屈突通、宋老生、鱼俱罗他们,看看他们什么态度。”

    “第三……联系长安悦来楼的人,设法给魏王去信,问问他的意思。”

    “诺!”

    史进领命而去。

    史进,史万岁的嫡孙,史怀义的嫡子,一直是被史万岁的养子史怀恩养大。

    史怀恩接替为父报仇(重伤杨玄感)而死之职后,在反王之乱中驻扎现在是驻扎在浊水(黄河)要塞,力阻并大败突围的李世民及其玄甲军,其后升驻渭水骁骑将军。

    已经成年的史进接任,被贺娄蛟要来,成为副将就在帐下听用。

    贺娄蛟独自留在厅内,看着桌上的两份圣旨,眼神复杂。

    “大周”,可他还没把潼关的隋字旗换下来。

    该效忠谁?

    按理说,他是隋臣,该效忠杨氏。

    但杨侑死了,杨家没人了,难道效忠那个篡位的女人?

    效忠杨子灿?

    可他毕竟是杨家的女婿,不是杨家血脉。

    “难啊……”

    贺娄蛟叹了口气。

    乱世之中,站队是最难的。一步错,就是满盘皆输,身死族灭。

    但有时候,不站队,也是错。

    “子灿啊子灿,你到底什么时候回来?你要是再不回来,这天下……真要姓萧了。”

    他望向东南方,那是南洋的方向。

    窗外,天色阴沉。

    又要下雨了。

    但这次的雨,恐怕不是甘霖,而是……血雨。

    二

    萧瑾登基后的第一个月,坏消息如约接踵而来。

    就像梅雨季节的南方潮气,不是暴雨倾盆,而是丝丝缕缕地从大周疆域的各个角落渗透出来,慢慢浸透了这个新生王朝的基石。

    五月中旬,第一份让政事堂诸公皱眉的奏报,来自河北道恒州。

    恒州刺史崔弘度,这位前隋老臣,在萧太后登基后迅速上表效忠,被保留原职。

    他用最恭谨的笔触,汇报了一件“小事”:

    “……自去冬至今春,恒州境内累计降水不足三寸。滹沱河水位较往年同期下降五尺,支流多已断流。”

    “春麦播种后出苗不足六成,四月以来持续干热,麦苗枯死者日增。”

    “臣已命各县开常平仓和义仓贷种,然仓贮仅余三万石,恐难支撑至夏收。”

    “恳请朝廷拨付粮种五万石,或准减今岁赋税三成……”

    奏报送抵政事堂时,陈婉仪正在与沈司簿核对登基大典的赏赐名录。

    她瞥了一眼,提笔批了“已悉,着户部议处”,便放到了一边。

    在她看来,这不过是地方官惯用的“哭穷”伎俩。

    夸大灾情,多要钱粮,顺便争取减税。每年春夏之交,这样的奏报没有一百也有八十。

    三天后,河南道汴州的奏报也来了。

    汴州刺史的措辞更委婉,但问题更具体:

    “……汴渠水位日低,漕船载量已减三成。若六月前再无透雨,恐漕运中断。”

    “另,去岁蝗卵未尽除,今春干旱,恐滋生新蝗。请增拨治蝗款三千贯,并调拨石灰、硫磺等物……”

    这一次,沈司簿亲自看了。

    她掌户部,对钱粮数字敏感。

    “汴渠是大运河枢纽,漕运万万不能断。”

    她皱着眉,在奏报上批注:

    “拟拨两千贯,石灰、硫磺由工部调配。另,命汴州组织民夫疏浚河道,以防万一。”

    批完,她算了笔账。

    登基大典花了一百三十万贯,赏赐百官一百三十万贯,制造祥瑞一百二十万贯,洛阳宫室修缮五十五万贯……

    国库现存可动用的钱,不到八十万贯了。

    而,这才五月。

    三

    进入六月,坏消息开始连成片。

    山东道,青州奏报。

    “自三月以来无雨,田土龟裂深达尺余。麦尽枯,黍粟未播。民有掘草根、剥树皮者。州仓存粮仅够官府支用三月,请急调粮十万石。”

    河东道汾州奏报。

    “春旱连夏旱,汾水几近断流。山地塬田禾苗尽死,河谷平地亦减产过半。乡间已有流民结队往太原府乞食。”

    关内道岐州奏报虽未直言旱情,却提到一个微妙的变化:

    “……去岁终南山地动后,山中数处泉眼干涸。山民迁出者日众,多往长安、洛阳方向流徙。沿途州县需增设粥棚,所费不赀。”

    ……

    这些奏报,像雪花般飞到洛阳,在政事堂的案头堆起一座小山。

    萧瑾最初并未在意。

    她正沉浸在登基的余韵中,忙着任命女官、调整官制、接见前来朝贺的少数地方官代表,大多是中原、江南靠近洛阳的州县。

    在她看来,干旱不过是“天时有变”,历年都有,熬一熬就过去了。

    直到,六月十五的大朝会。

    新任户部尚书崔善为,这位以精明着称的理财专家,当庭呈上了一本账册。

    “陛下,臣统计了五月初至六月十五,各地请拨钱粮的奏报。”

    崔善为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敲在殿中百官的心上。

    “共计二十七州、六十三县。所求钱粮合计:粮两百八十五万石,钱三百四十七万贯。”

    “若全数拨付,太仓存粮将去六成,国库现钱将去六成。”

    殿中一片寂静。

    萧瑾坐在龙椅上,脸色微沉:

    “崔卿以为,当如何处置?”

    “臣以为,不可全数照拨。”

    崔善为抬头,眼神锐利:

    “一则,灾情虚实未明,地方或有夸大。二则,国库空虚,无力承担。”

    “三则……若此例一开,各地必竞相效仿,届时朝廷将无米下锅。”

    “那依卿之见?”

    “臣建议:第一,派御史分赴各州核查灾情,核减请拨数额。”

    “第二,严令各州县开常平仓、义仓自救,非到万不得已,不得向朝廷伸手。”

    “第三,削减非必要开支——如宫中用度、各地行宫修缮、军械制造等,以节流应对。”

    话音刚落,工部尚书何稠就站出来反对:

    “崔尚书所言差矣!”

    “军械制造关乎国防,岂能削减?且各地水利失修,正需朝廷拨款整饬,以防旱涝。”

    “此时削减工部开支,无异于饮鸩止渴!”

    兵部尚书杜伏威也沉声道:

    “边防军饷、禁军粮草皆不可断。若削减军费,恐生兵变。”

    礼部尚书萧钧则,从另一个角度反驳:

    “陛下初登大宝,正当示恩于天下。若对灾情置之不理,岂不寒了百姓之心?”

    “依臣之见,不但不能削减,还应加大赈济力度,以显陛下仁德。”

    ……

    朝堂上,又吵成一团。

    萧瑾听得头痛,最终将目光投向陈婉仪:

    “陈相以为如何?”

    陈婉仪出列,沉吟片刻:

    “臣以为,崔尚书所言‘核查灾情、核减数额’是务实之举。”

    “但完全置之不理亦不可取。可先拨付三成,以安地方之心。待御史核查后,再定后续。”

    “准。”

    萧瑾一锤定音。

    但她心里清楚,这不过是拖延时间。

    真正的难题,才刚刚开始。

    四

    洛阳,热得反常。

    往年这时候,该是雨季,空气湿润,偶尔有雷阵雨降温。

    可今年,太阳像个火炉挂在头顶,连续二十多天不见一片云。

    洛水水位一天天下降,河床露出大片龟裂的泥土。

    宫里的冰窖,存冰消耗得比往年快一倍。

    而各地的奏报,越来越急。

    河北道冀州的奏报带了血泪:

    “……自五月至今,饿殍已逾千人。乡间有易子而食者。州兵弹压不力,恐生民变。请速拨粮五万石,并调周边府兵协防。”

    河南道徐州的奏报则指向另一个问题:

    “……漕运中断已半月,南粮无法北运。洛阳太仓存粮,仅够京师百官、禁军支用两月。若八月前漕运不恢复,京师粮价必暴涨。”

    ……

    最让萧瑾心惊的,是潼关贺娄蛟的奏报。

    这位镇守关中门户的大将,用词依旧恭敬,但内容字字如刀:

    “……关中自春徂夏,雨泽稀少。”

    “渭水、泾水水位不及往年一半,灌溉不足,夏粮减产恐达五成。”

    “长安含嘉仓存粮,因去岁调拨洛阳,已不足二十万石。”

    “今流民日众,聚集关外者已逾三万。河道变窄,几多行走之径,流民传之,关外必将大乱。”

    “臣日日巡堵,已命设粥棚赈济,然杯水车薪。“

    “若朝廷不拨粮款,臣恐潼关不稳。”

    奏报的末尾,贺娄蛟“顺便”提了一句:

    “闻南洋魏王殿下,已在红河湾囤粮百万石,并扬言‘若中原有需,当倾力相助’。”

    “此言在关中流传甚广,百姓翘首以盼。”

    这是赤裸裸的威胁。

    萧瑾摔了奏报,在寝殿里来回踱步。

    “他在逼朕!他在用杨子灿逼朕!”

    她气得浑身发抖:

    “什么‘倾力相助’?分明是收买人心,图谋不轨!”

    陈婉仪和沈司簿站在

    她们心里清楚,贺娄蛟说的是事实。

    杨子灿在南洋的举动,灰影早有密报:红河湾的粮仓扩建了三倍,占城港的船只日夜不停地运粮入库。

    据说储量已超过两百万石,足够百万人吃一年。

    而他放出“倾力相助”的风声,就是在告诉天下:朝廷救不了你们,我能救。

    “不能让他得逞!”

    萧瑾停下脚步,眼神狠厉:

    “传旨:命贺娄蛟严守潼关,不得放流民入关。”

    “流民愿往南阳、襄阳者,可放行;愿滞留关外者……驱散!”

    “陛下!”

    陈婉仪忍不住开口:

    “驱散?数万饥民,若强行驱散,恐激成民变啊!”

    “那你说怎么办?放他们进关中?关中自己都没粮了!”

    萧瑾瞪着她:

    “还是让杨子灿的粮食进来,让天下人都念他的好?!”

    沈司簿小声劝道:

    “陛下,或可折中。令贺娄蛟在关外设营安置流民,每日施粥吊命。”

    “同时从洛阳调拨部分粮草,以示朝廷恩德。至于魏王那边……”

    “可下旨褒奖其‘心系故土’,但令其粮食需经朝廷统一调配,不得私自发售。”

    这,是既要面子又要里子的做法。

    萧瑾想了想,勉强点头:

    “就依沈相所言。但粮食……从洛阳调多少?”

    沈司簿心里算了算,咬牙道:

    “五万石。不能再多了。洛阳自己还要撑到秋收。”

    “准。”

    旨意发出去了。

    但所有人都知道,这只是权宜之计。

    五万石粮食,分到数万流民头上,每人不到两斗,撑不了几天。

    而秋收……看这天气,能有往年五成收成,就算老天开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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