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过得快,一晃就到了腊月。
厂里到处都在忙活过年的事。食堂开始杀年猪了,那头大肥猪嗷嗷叫了一上午,叫声半个厂子都听得见。供销社进了批年货,什么瓜子花生红枣粉条,还有限量供应的猪肉、带鱼,每人凭票买,排队的队伍拐了三个弯。家家户户开始扫房子、蒸馒头、炸丸子,空气里飘着一股子油香味儿,闻着就喜庆。
但物资科的人没空想过年的事。
明年的物资缺口像一座大山压在每个人头上。钢材差两百吨,有色金属差五十吨,轴承差六百多套,这些数字天天在科务会上念叨,念叨得每个人耳朵都起茧子了。庞德明急得嘴上起了好几个燎泡,抽烟抽得更凶了,办公室里整天烟雾缭绕的,跟起了雾似的。
林乔这一个月几乎没怎么在厂里待着。不是在出差的路上,就是在准备出差的路上。省城跑了四趟,地区跑了三趟,还去了两趟隔壁省的机电公司。路跑得多了,人也瘦了,棉袄穿在身上直晃荡,王秀兰心疼得不行,天天晚上给她炖鸡蛋羹。
“你看看你,瘦得跟猴儿似的。”王秀兰端着鸡蛋羹站在她面前,脸上写满了不高兴,“你说你一个姑娘家,天天在外面跑,跑得人都脱相了。你们科长也是,那么多男同志不派,专派你一个丫头片子出去。”
林乔接过鸡蛋羹,一边吃一边笑:“妈,男同志也派了呀,老马跑有色金属,周师傅跑标准件,各管一摊。我是管轴承的,我不跑谁跑?”
“那也不能光你一个人跑啊。”王秀兰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在她对面坐下来,“你看看你姐,在省城安安稳稳地上班,下了班回家做饭,多好。你要是当初也找个技术员的活儿干干,哪用吃这份苦?”
林乔把最后一口鸡蛋羹扒进嘴里,放下碗,认真地看着王秀兰:“妈,我不怕吃苦。采购员这个活儿虽然累,但是能学到东西。再说了,每个月还有出差补贴呢,我这几个月攒了快三十块钱了,够给弟弟交下学期的书本费了。”
王秀兰听了这话,眼眶一下就红了。她别过脸去,用袖子擦了擦眼睛,声音有点发哽:“你这孩子,从小就知道替家里着想。”
林乔伸手握了握王秀兰的手,没再说啥。
第二天一早,林乔刚到物资科,就被庞德明叫去了。
“今天别出去了,厂里开会。”庞德明一边穿外套一边说,“生产调度会,各科都要派人参加。你跟我去,听听厂里的生产计划,也好心里有数。”
林乔跟着庞德明往厂部大楼走。厂部大楼是一栋三层的红砖楼,比物资科的平房气派多了,门口还有两个大花坛,虽然冬天里啥也没种,光秃秃的,但架子在那儿摆着。
会议室在二楼,是个能坐五六十人的大房间,长条桌、木椅子、白墙、绿窗框,墙上挂着毛主席像和“工业学大庆”的标语。林乔找了个靠边的位置坐下来,拿出笔记本和笔,准备记录。
人到齐了,分管生产的副厂长主持会议。这人姓李,五十多岁,黑脸膛,大嗓门,说话跟打雷似的:“都到齐了?那就开会!先说第一件事,今年四季度的生产任务完成情况——一车间,你们报一下!”
一车间主任是个矮胖子,站起来念了一串数字,什么产量多少、合格率多少、消耗多少,林乔一边听一边记,记得飞快。
然后是二车间、三车间、装配车间,一个一个地报。林大柱在二车间当钳工,林乔特意多听了几句。二车间今年四季度的任务完成得不错,超额百分之八,但设备老化的问题越来越严重,有三台老式车床经常趴窝,严重影响了生产进度。
“这三台车床都用了快二十年了,”二车间主任是个急性子,说话跟机关枪似的,“修了坏,坏了修,修了再坏,工人意见很大。厂里能不能想办法给我们换几台?”
李副厂长把目光转向庞德明:“老庞,物资科这边,有没有办法?”
庞德明清了清嗓子,不紧不慢地说:“二车间反映的情况属实。关于设备更新的问题,物资科之前已经做了些工作——省机电公司那批旧设备,我们本来谈了三台C618车床,后来因为那边出了点状况,暂时搁置了。现在那边的情况基本明朗了,我打算过了年再去谈谈,争取把那三台车床拿下来。”
李副厂长点了点头:“这事你抓紧办。生产线不能停,设备坏了就得修,修不好就得换。老庞,你是老物资了,这点事应该难不倒你。”
散会的时候,林乔跟着庞德明往外走。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庞德明忽然停下来,转过身看着她,脸上带着一种似笑非笑的表情:“听到了?二车间那三台破车床,你爹天天在那儿干活,手指头都快磨没了。你要是能把那三台C618拿回来,你爹干活也能省点力气。”
林乔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庞科长,您这是在给我下任务啊?”
“不是下任务,是给你个机会。”庞德明拍了拍她的肩膀,语气难得的轻松,“你爹要是用上了你买回来的车床,回家还不得给你多炒俩菜?”
林乔被他说得笑了起来,心里却把这当成了一个正儿八经的任务。不是为了多炒俩菜,是为了让她爹干活的时候少受点罪。她去过二车间,见过那几台老掉牙的车床,皮带轮吱吱呀呀地转,床头箱哗啦哗啦地响,每次开机都跟要散架似的。林大柱在那样的机器跟前一站就是八个小时,手上的老茧厚得能磨刀。
下午,林乔给省机电公司的张副科长打了个电话。
张副科长现在临时负责设备科的工作,刘建国被停职以后,科里的事暂时由他代管。林乔上次跟他打过一次交道,觉得这个人比刘建国难说话,但也不是完全说不通。
“张科长您好,我是红星厂物资科的小林啊。”林乔对着话筒,声音甜甜的,“上次跟您提过的那三台C618车床,您看现在能办了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然后传来张副科长不紧不慢的声音:“小林啊,那批设备的事,现在还没定论。工作组虽然撤了,但有些问题还要进一步核实。你再等等,等我把情况摸清楚了再说。”
林乔握着话筒,心里急得跟猫抓似的,但嘴上还是客客气气的:“行,张科长,那我等您的信儿。您方便的时候给我个电话,我随时过去。”
挂了电话,她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老马从旁边探过头来,小声问:“咋样?张副科长咋说?”
“让等着。”
“等着?”老马撇了撇嘴,“等着黄花菜都凉了。我跟你说,张副科长这个人,跟刘建国不是一路的。刘建国是那种‘只要你开口,啥都好说’的人,张副科长是‘你得让我觉得这事对我有好处,我才会办’的人。你得换个思路。”
林乔看了老马一眼,觉得他说得有道理。
“老马,你说我该咋换思路?”
老马四下看了看,压低声音说:“张副科长有个外甥,在底下一个小县城当采购员,听说他们厂明年要上一批新设备,正愁找不到门路。你要是能帮他外甥解决点问题,他肯定帮你把那三台车床的事办了。”
林乔皱了皱眉头。这不就是互相帮忙吗?你帮我,我帮你,大家都有好处。这种事在采购圈子里太常见了,算不上违规,但也说不上多光明正大。
“老马,他外甥是哪个厂的?”
“好像是……临江农机厂的。”老马想了想,“对,临江农机厂,在江北那边,离咱们这儿二百多公里。”
林乔在心里记下了这个名字。临江农机厂,她没打过交道,但可以打听打听。
下班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腊月的天黑得早,五点多钟就啥也看不见了。林乔裹着棉袄,缩着脖子往家走。路上碰到几个下班的工人,大家互相打着招呼,嘴里呼出的白气在路灯下像一团团小云彩。
走到楼下的时候,她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蹲在单元门口,手里拿着一封信。
“建国哥?你咋又在这儿蹲着?”
赵建国站起来,把信递给她,脸上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表情:“你姐又来电报了。”
林乔接过电报,就着路灯的光看了一眼。电报纸上只有几个字,但她看完之后,心猛地往下一沉。
“省机电刘建国被正式批捕,志远。”
她攥着那张电报纸,站在路灯下,一动不动。冷风从领口灌进去,冻得她直打哆嗦,但她没有感觉到。
赵建国看着她,小心翼翼地问:“林乔,出啥事了?你脸色不太好。”
林乔把电报纸折好,揣进口袋里,冲赵建国笑了笑:“没事,建国哥。就是省城那边一个认识的人出了点事,跟我没关系。谢谢你送电报来。”
赵建国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是点了点头,骑上自行车走了。
林乔上了楼,王秀兰正在厨房里炒菜,油烟味呛得满屋子都是。林大柱坐在桌边看报纸,见林乔进来,抬头看了她一眼,又低头继续看。
“爸,妈,我回来了。”林乔换了鞋,把挎包挂在门后,在桌边坐下来。
她没有把刘建国被捕的事告诉父母。不是故意瞒着,是说了也没用,除了让他们跟着担心,啥也解决不了。
吃完饭,她回到自己的房间,关上门,在书桌前坐下来。她把那张电报纸从口袋里掏出来,又看了一遍,然后划了根火柴,把它烧了。
火苗舔着纸的边缘,纸卷曲、发黑、化成灰,最后变成一小撮黑色的灰烬落在搪瓷缸子里。林乔看着那些灰烬,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着一件事——刘建国被捕了,那批旧设备的处理会不会彻底黄了?三台C618车床还能不能拿到手?轴承的机动指标还有没有戏?
这些问题一个接一个地冒出来,每一个都像一块石头,压得她喘不过气。
“007,你说我该怎么办?”
“两条路。”007的声音冷静得像一台机器,“第一条,放弃省机电公司这条线,全力开拓其他渠道。你在过去一个月里已经接触了七家单位,其中有三家表示可以调剂一部分轴承,加起来大约有两百套的潜力。这条路稳妥,但见效慢,而且解决不了设备问题。”
“第二条呢?”
“第二条,继续盯着省机电公司。张副科长现在掌握了设备科的实权,如果能跟他建立合作关系,不光是那三台车床,轴承指标也可能有转机。但这条路有风险——张副科长跟刘建国不是一路人,他不一定愿意接刘建国留下的摊子。而且,跟他打交道,你可能需要付出一些额外的‘成本’。”
林乔知道007说的“成本”是什么意思。不是钱,是人情。在中国这个人情社会里,很多时候办事靠的不是规章制度,而是“你帮我一次,我帮你一次”的交情。这种交情用好了是润滑剂,用不好就成了绳索,绑得你动弹不得。
她想了很久,最后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两条路都走。一边开拓新渠道,一边盯着省机电公司,两手抓,两手都不放。
写完之后,她合上笔记本,关了灯,躺到床上。
窗外的风呼呼地吹,树枝打在窗户上,啪啪地响。林乔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眼睛,脑子里还在转着那些单位和名字——张副科长、临江农机厂、省建机厂张德厚、省物资局方红梅,还有那些她只见过一面甚至连面都没见过的采购员们。
这些人,有的是她的贵人,有的是她的拦路虎,有的是她的同行,有的是她的对手。但不管是谁,她都绕不开,都得一个一个地去打交道、去磨合、去争取。
这就是采购员的工作。不是在出差,就是在准备出差;不是在找人帮忙,就是在帮人办事;不是在签合同,就是在催货。
累是累了点,但林乔喜欢。
她喜欢这种把一个一个的问题解决掉的感觉,喜欢这种靠自己的本事把事儿办成的感觉,喜欢这种在路上的感觉。
第二天一早,林乔到物资科的时候,发现庞德明的办公室门开着,里面传出说话声。她经过门口的时候往里瞄了一眼,看到庞德明正跟一个穿灰色棉袄的中年男人说话,两个人坐在沙发上,茶几上放着两杯茶和一盒烟。
她没有多看,快步走进了采购员室。
老马已经到了,正蹲在炉子边上烤馒头片。馒头片用筷子串着,在炉火上烤得焦黄焦黄的,香味飘得满屋子都是。
“小林,吃不吃?”老马举着一串馒头片冲她晃了晃。
“吃。”林乔也不客气,拿了一片,一边吹着气一边往嘴里塞。
“老马,庞科长办公室那个是谁?我咋没见过?”
老马咬了一口馒头片,嚼了两下,含糊不清地说:“临江农机厂来的,姓孙,是他们厂物资科的副科长。来找庞科长办事的。”
林乔手里的馒头片差点掉了。临江农机厂?那不是张副科长的外甥在的那个厂吗?
“他来办啥事?”林乔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随意。
“好像是打听设备的事。”老马又咬了一口馒头片,“具体啥事我没细问,就是刚才去倒水的时候瞄了一眼。”
林乔把馒头片吃完,拍了拍手上的渣,站起来,拿着搪瓷缸子去走廊尽头的锅炉房打水。
路过庞德明办公室的时候,她放慢了脚步,侧着耳朵听了听。
“庞科长,这事儿就拜托您了。”一个陌生的声音说,带着点江北那边的口音,“我们厂明年要上一条新的生产线,设备指标还没着落,您帮帮忙。”
“老孙,你别急。”这是庞德明的声音,不紧不慢的,“设备的事不是一天两天能办成的,咱们慢慢商量。你先回去,等我消息。”
林乔不敢多听,快步走到锅炉房,打了水,又快步走了回来。
回到采购员室,她坐在位子上,端着搪瓷缸子,心不在焉地喝着水。
老马说的那个姓孙的,会不会就是张副科长的外甥?如果真是他,那他来找庞德明办事,庞德明会不会帮忙?如果庞德明帮了他的忙,那他舅舅张副科长是不是也该帮庞德明的忙?那三台C618车床的事,是不是就可以顺水推舟地办了?
这一连串的联想在她脑子里转了好几个圈,转得她有点头晕。
她放下搪瓷缸子,翻开笔记本,在“临江农机厂”几个字
快到中午的时候,那个姓孙的从庞德明办公室出来了。林乔假装去上厕所,在走廊里跟他打了个照面。
四十来岁,中等身材,圆脸,笑眯眯的,看着就是个在社会上混得开的人。他穿着一件半新的棉袄,领口露着白衬衣,脚上是一双黑皮鞋,擦得锃亮。
林乔冲他点了点头,他也冲林乔点了点头,然后大步流星地走了。
下午,林乔找了个机会,敲开了庞德明办公室的门。
“庞科长,上午那个人是临江农机厂的?我好像听说过这个厂。”
庞德明正在看文件,头也没抬:“嗯,临江农机厂的孙科长,来打听设备的事。”
“他们厂也要上新设备?”
“嗯。”庞德明抬起头看了她一眼,“你咋对他们厂感兴趣?”
林乔笑了笑,半真半假地说:“没啥,就是好奇。我听老马说临江农机厂明年要上新生产线,那他们肯定需要不少设备。咱们厂要是能跟他们搭上关系,说不定以后能互相帮忙。”
庞德明盯着她看了两秒钟,嘴角动了一下,像是在笑又不像。
“你这个脑子转得倒快。”他把文件放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不过你说得对,多个朋友多条路。临江农机厂虽然不如咱们厂大,但在江北那边还是有点影响力的。你要是感兴趣,下次我去临江的时候带你一块儿去。”
林乔心里一喜,面上不动声色:“那敢情好,谢谢庞科长。”
从科长办公室出来,林乔的心情好了不少。虽然那三台C618车床的事还没着落,轴承的缺口也还大得很,但至少方向有了,路在一步一步地往前铺。
她回到采购员室,在位子上坐下来,拿起电话,拨了省建机厂张德厚的号码。
“张师傅,我是小林啊……对对对,就是上次那个……张师傅,我跟您打听个事,您认识临江农机厂的人吗?……哦,认识啊?那可太好了,您能帮我引荐一下吗?……行行行,您方便的时候帮我递个话,改天我专门去拜访您……好嘞,谢谢张师傅!”
挂了电话,她在笔记本上又添了一行字:通过张德厚,接触临江农机厂。
窗外的天阴沉沉的,像是又要下雪了。林乔站起来,走到窗户边,看着灰蒙蒙的天空,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腊月里的风又干又冷,吹在脸上像刀子刮。但她心里头热乎乎的,那股子热乎劲儿从胸口一直窜到嗓子眼,憋得她想喊一嗓子。
她没有喊,只是攥了攥拳头,在心里对自己说了一句:路还长着呢,一步一步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