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三，小年。

    

    厂里放了一天假，家家户户都在扫房子、贴灶王爷。林乔一大早就被王秀兰从被窝里薅起来，扫房子、擦窗户、洗被单，忙得脚不沾地。林大柱踩着梯子贴对联，王秀兰在厨房里炸麻花，油锅滋滋啦啦地响，香味飘得满楼道都是。

    

    林乔正蹲在地上擦桌子，听到楼下有人喊她的名字。

    

    “林乔！林乔！电话——厂办打来的！”

    

    她扔下抹布，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蹬蹬蹬跑下楼。传达室的老头拿着话筒，见她来了，把话筒递给她：“物资科的，说是有急事。”

    

    林乔接过话筒，喘了口气：“喂？”

    

    “小林！”电话那头是老马的声音，急吼吼的，“省机电公司那边来消息了！那三台C618，张副科长说可以办了！让你过了年就过去签合同！”

    

    林乔握着话筒，愣了一秒钟，然后差点蹦起来。

    

    “真的？老马你说的是真的？”

    

    “我还能骗你？张副科长刚才亲自打的电话，庞科长让我通知你。你过了年赶紧去，别让这煮熟的鸭子又飞了！”

    

    挂了电话，林乔站在传达室里，咧着嘴笑了好一会儿。传达室的老头看着她，莫名其妙：“啥事这么高兴？”

    

    “大爷，过年了，好事！”林乔笑着跑了出去。

    

    回到家里，王秀兰看她一脸喜气，问她咋了。林乔把围裙解下来，往桌上一扔，笑着说：“妈，过了年我要去省城签合同，把三台车床买回来！”

    

    王秀兰不懂啥车床不车床的，但看女儿高兴，她也高兴，从锅里捞了一根炸得金黄的麻花递给她：“吃吧，刚出锅的。”

    

    林乔咬了一口麻花，又酥又脆，甜丝丝的，好吃得她想哭。

    

    过年那几天，林乔哪儿也没去。大年三十晚上吃了饺子，初一给父母拜了年，初二去给邻居拜了年，剩下的时间就窝在自己屋里，翻轴承手册、整理供应商名单、写年后工作计划。

    

    她在那份计划的最后一行写了一句话：开年第一仗，拿下三台C618，拿下四百套轴承指标，不拿下不回来。

    

    初八一上班，林乔就买了去省城的车票。

    

    这一次她没有带别人，就自己一个人。挎包里装着合同、介绍信、公章，还有两包从供销社买的点心，准备送给张副科长。

    

    省机电公司还是老样子，灰白色的办公楼在冬日的阳光下显得冷冰冰的。林乔进了大门，登了记，上了三楼，敲了敲设备科的门。

    

    “进来。”

    

    张副科长坐在刘建国以前坐的那把椅子上，面前堆着一摞文件，手里夹着烟。见林乔进来，他抬了抬下巴，示意她坐下。

    

    “小林来了？坐吧。”

    

    林乔在椅子上坐下来，从挎包里掏出点心和介绍信，放在桌上：“张科长，过年好。给您带了点我们老家的特产，您尝尝。”

    

    张副科长看了一眼那包点心，没有推辞，也没有打开，只是点了点头，把介绍信拿过去看了看。

    

    “那三台C618的事，我原则上同意卖给你们厂。”他放下介绍信，靠在椅背上，吐了一口烟，“但价格得重新谈。”

    

    林乔心里咯噔了一下，但面上还是笑着的：“张科长，您说，什么价？”

    

    张副科长报了一个数字。

    

    林乔听了，心里快速算了一笔账。这个价格比之前跟刘建国谈的高了百分之十，比孙德茂建议的上限还高了百分之五。

    

    “张科长，这个价格是不是高了点？”林乔的语气不急不缓，“这三台设备我们之前请专家看过，估价不是这个数。您看能不能……”

    

    “不能。”张副科长打断了她，语气硬邦邦的，“小林，我跟你说实话，这批设备现在有好几家厂在盯着。我之所以先找你，是因为你们庞科长跟我打过招呼。你要是不想要，我不勉强，有的是人要。”

    

    林乔看着张副科长那张不咸不淡的脸，心里明白了一件事——这人不是在谈价格，他是在谈条件。

    

    “张科长，”林乔笑了笑，从挎包里又掏出一个信封，放在桌上，“这是庞科长给您的信，您先看看。”

    

    张副科长看了她一眼，拿起信封，撕开封口，抽出信纸看了起来。他看着看着，脸上的表情慢慢变了，从冷淡变成了若有所思，从若有所思变成了几分满意。

    

    他把信折好放回信封里，揣进了自己的口袋，然后看着林乔，嘴角露出了一丝笑意：“你们庞科长这个人，办事就是周到。”

    

    林乔不知道庞德明在信里写了什么，但她猜到了——八成跟临江农机厂那个孙科长有关。你帮我外甥，我帮你买设备，大家都有好处。

    

    “那价格的事……”林乔试探着问。

    

    “就按你们之前谈的那个数吧。”张副科长摆了摆手，语气轻快了不少，“都是老关系了，不差那点钱。你把合同拿来，我给你盖章。”

    

    林乔从挎包里掏出合同，双手递过去。张副科长接过去，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拿起公章，在每一份合同上都盖了一个红彤彤的戳子。

    

    盖完章，张副科长把合同递给她，又叮嘱了一句：“回去跟你们庞科长说，设备随时可以来拉，提前三天打电话就行。”

    

    “好嘞，谢谢张科长！”林乔把合同小心地收进挎包里，站起来，向张副科长道了别。

    

    出了机电公司的大门，林乔站在路边，把合同从挎包里掏出来，又看了一遍。白纸黑字，红戳子盖得清清楚楚，三台C618车床，四千二百块钱，一个月内提货。

    

    她深吸了一口冬天干冷的空气，觉得这空气都是甜的。

    

    她没有急着去长途汽车站，而是先去了省物资局。方红梅还在办公室，见林乔来了，笑着招呼她坐下。

    

    “小林，你来得正好。”方红梅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这是明年一季度的机动指标分配方案，你们厂轴承这块，我给你争取了二百套。”

    

    林乔接过文件一看，果然，红星机械厂，轴承，机动指标二百套。

    

    “方姐，您可真是我的亲姐姐！”林乔激动得差点从椅子上蹦起来。

    

    方红梅被她逗笑了，摆了摆手：“别高兴太早，这只是初步方案，还要报领导审批。你先别往外说，等正式文件下来了再通知你。”

    

    “行行行，我等您消息！”林乔使劲点了点头。

    

    从物资局出来，林乔又在省城跑了两家兄弟单位，每家都谈了一部分轴承调剂的事。有的给得多，有的给得少，但不管多少，她都认认真真地记在笔记本上，一家一家地落实。

    

    到下午四点多的时候，她翻了翻笔记本，算了算，轴承缺口已经从六百多套缩小到了不到三百套。

    

    她把笔记本合上，塞进挎包里，站在路边等公交车。等车的时候，她忽然想起一件事——年前林芳给她发电报说刘建国被批捕了，不知道现在情况怎么样了。她想了想，决定去林芳家一趟，顺便打听打听消息。

    

    林芳正在家里蒸馒头，见林乔来了，又惊又喜：“你咋又来了？不是刚过完年吗？”

    

    “出差，顺便来看看你。”林乔洗了手，帮林芳揉面，“姐，刘建国的事后来咋样了？判了没有？”

    

    林芳压低了声音：“判了，判了五年。听说还不止他一个人，省机电公司那边还有好几个被牵连的。志远说，这回上面是动了真格的，要把物资系统好好整顿整顿。”

    

    林乔听了，心里五味杂陈。刘建国这个人，虽然跟她打过几次交道，但谈不上多深的交情。他出了事，她不觉得惋惜，但也不觉得痛快。干采购这行，有时候就在悬崖边上走，一不小心就掉下去了。

    

    “二妹，”林芳忽然停下揉面的手，认真地看着她，“你以后跟机电公司打交道，可得小心点。不该拿的别拿，不该办的别办。咱们家不图你当多大的官、挣多少钱，平平安安的比啥都强。”

    

    林乔看着姐姐那张认真的脸，心里一暖，用力地点了点头：“姐，你放心，我有分寸。”

    

    从林芳家出来，天已经快黑了。林乔坐上了回镇上的长途汽车，靠着车窗，看着窗外黑沉沉的田野，脑子里在盘算着下一步的计划。

    

    三台C618搞定了，轴承指标也凑了大半，接下来就是提货、运输、入库，然后把设备交到二车间。她爹林大柱看到那三台新车床，不知道会是啥表情。

    

    想到这里，她忍不住笑了。

    

    车窗外，远处村庄的灯火一点一点地亮起来，像一颗一颗的星星，散落在黑茫茫的大地上。林乔靠着车窗，闭上眼睛，嘴角还挂着一丝笑意。

    

    车晃晃悠悠地开着，把她带回了那个她越来越觉得像家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