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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2046章 没有足够的钱财,怎么支撑我的野心
    次日。

    长安城外,十里长亭。

    正是午后最闷热的时辰,日头像烧透的白铁饼悬在头顶,烤得官道两旁的柳树叶子都蔫蔫地打着卷。

    蝉鸣声嘶力竭,搅动着凝滞的空气,尘土被偶尔路过的车马卷起,又懒洋洋地落下。

    亭子里,李承乾看着眼前的李泰,心里像塞了一团浸了水的棉花,沉甸甸又堵得慌。

    李泰一身利落的靛青骑装,额头上一层薄汗,眼神却亮得惊人。

    正指挥着几个亲随将最后几箱行李捆扎结实。

    他比几年前瘦了些,但那股子对新鲜事物的热切劲儿丝毫未减。

    “青雀。”

    李承乾的声音有些发涩,打破了亭子里略显沉闷的寂静。

    “扬州路远,水道颠簸,那边暑热更甚长安,你身子骨……不如就让杜楚客代你去吧。”

    “他是越王府长史,老成持重,足以督导海船营造。”

    “你留在长安,帮为兄分担些事务也好。”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李泰身后那几口沉甸甸的箱子。

    “况且,帝国票号初立,正是用人之际。”

    李泰转过身,脸上带着一贯的笑容,只是眼底多了几分不容置疑的坚决。

    他拍了拍手,走到李承乾面前,微微仰头看着这位比他高一些的太子皇兄。

    “皇兄,你的心意,青雀明白。”

    李泰的语气很认真。

    “可正因为我是越王,吴越之地才是我该扎根的地方。”

    “帝国票号,那是三哥和上官仪他们大展拳脚的地方。”

    “它要铺开,要连通四海,靠什么?”

    “靠的就是能劈波斩浪的海船!”

    “越多越好,越快越好!”

    “扬州,是造船的根基,我去了,才能盯着他们把最好的木头、最好的工匠用上,才能把工期压到最短。”

    “这不仅是给帝国票号铺路,也是给我们吴越之地一个真正崛起的机会。”

    “海船造出来了,商路通了,钱货流转快了,百姓的日子才能跟着好起来。”

    李承乾看着弟弟眼中闪烁着近乎狂热的光芒,那光芒不是为了权势,而是为了某种更实在的东西。

    他叹了口气,还想再劝。

    “道理是没错。”

    “可督造海船,终究是辛苦的差事,风吹日晒,何须你亲力亲为?”

    “你在长安,一样可以……”

    “皇兄!”

    李泰打断了他的话。

    “我必须要亲自去,而且,我得攒钱。”

    “攒钱?”

    李承乾一愣,眉头微蹙。

    身为亲王,李泰的俸禄和封邑收入已是极丰,他从未听过这个弟弟对钱财有特别的渴求。

    李泰咧嘴一笑,露出两排白牙,带着点少年人特有的狡黠和坦诚。

    “没有足够的钱财,怎么支撑我的野心?”

    “皇兄千万别多心!”

    “我对东宫之位,早就没那个念想了。”

    “我的野心,是另外的东西。”

    他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带着一种分享秘密的兴奋。

    “前几天我一直赖在柳大哥的长公主府里,可算是开了眼界!”

    “皇兄,你猜我在他那儿都瞧见了什么?”

    “不是金银珠宝,是些你想破脑袋都想不到的奇思妙想!”

    “柳大哥的书房里,有画着古怪符号的图纸。”

    李泰的眼睛亮得惊人,仿佛里面燃着小火苗。

    “他说,将来有一天,人坐在长安,就能立刻知道扬州港的船几时靠岸。”

    “他说,也许能造出一种东西,隔着千山万水也能像面对面一样说话,他管那叫千里传音!”

    “皇兄,你听听,这是何等的神奇!”

    “这些东西,不是靠权势就能凭空变出来的,得靠钱,大量的钱!”

    “得养最聪明的工匠,买最好的材料,一遍遍去试,去改,去碰壁。”

    “光靠朝廷拨的那点款子,杯水车薪。”

    “我得自己想办法,在督造海船的同时,琢磨点能生钱的路子。”

    “扬州靠着海,靠着运河,机会多着呢。”

    “所以,我必须去!”

    李承乾沉默了。

    他看着李泰那张因为激动而微微泛红的脸,听着他描绘的那些如同天方夜谭般的景象,心里的那点担忧和不舍,渐渐被一种更复杂的情绪取代。

    是无奈,也有一丝隐隐的羡慕。

    这个弟弟,心思早已不在朝堂的倾轧之上,他看到了更远、更奇妙的世界,并且愿意为之付出实实在在的努力。

    哪怕是从最辛苦的督造海船开始,哪怕是为了一个听起来虚无缥缈的目标去“攒钱”。

    酸涩感再次涌上喉咙。

    李恪一头扎进了帝国票号那个庞然大物,李泰又要远赴扬州去搏一个“攒钱”的未来。

    他们都在用自己的方式,为他这个太子铺路,或者说,是在避开可能的风暴中心,让他能坐得更稳。

    这份兄弟间的默契与牺牲,让他胸口发闷。

    “柳大哥...”

    李承乾喃喃了一句,最终只是重重地拍了拍李泰的肩膀,力道有些大。

    “好!你有你的志气,为兄不拦你了。”

    “只是扬州湿热,瘴气也多,务必保重身体。”

    “遇事多与杜楚客商议,他是老臣,稳重。”

    “需要什么,只管写信回来。”

    李泰感受到了兄长话语里的分量和那份深藏的关切,他收敛了笑容,郑重地躬身一礼。

    “青雀谨记皇兄教诲!皇兄在京,也请务必珍重。”

    马蹄声响起,李泰带着他的随从和那几口装着梦想与“攒钱计划”的箱子,踏上了东去的官道。

    尘土再次扬起,模糊了李承乾的视线。

    他站在亭子里,看着那个渐渐远去的背影,久久没有动弹。

    阳光依旧灼热,蝉鸣聒噪,但他心里却空落落的,仿佛被带走了一部分生气。

    回到东宫,那份挥之不去的沉闷感非但没有消散,反而更重了。

    殿内放着冰鉴,丝丝凉气溢出,却驱不散心头的燥郁。

    李承乾坐在书案后,手里拿着一份关于帝国票号筹备进度的奏报,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李恪拼命往帝国票号钻营的身影,李泰谈及千里传音时发亮的眼睛,交替在他脑海里闪现。

    他们都找到了自己的位置,都在奋力向前奔跑,而他这个太子,似乎被留在了原地。

    守着这份看似尊贵却令人窒息的“安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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