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
长安城外,十里长亭。
正是午后最闷热的时辰,日头像烧透的白铁饼悬在头顶,烤得官道两旁的柳树叶子都蔫蔫地打着卷。
蝉鸣声嘶力竭,搅动着凝滞的空气,尘土被偶尔路过的车马卷起,又懒洋洋地落下。
亭子里,李承乾看着眼前的李泰,心里像塞了一团浸了水的棉花,沉甸甸又堵得慌。
李泰一身利落的靛青骑装,额头上一层薄汗,眼神却亮得惊人。
正指挥着几个亲随将最后几箱行李捆扎结实。
他比几年前瘦了些,但那股子对新鲜事物的热切劲儿丝毫未减。
“青雀。”
李承乾的声音有些发涩,打破了亭子里略显沉闷的寂静。
“扬州路远,水道颠簸,那边暑热更甚长安,你身子骨……不如就让杜楚客代你去吧。”
“他是越王府长史,老成持重,足以督导海船营造。”
“你留在长安,帮为兄分担些事务也好。”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李泰身后那几口沉甸甸的箱子。
“况且,帝国票号初立,正是用人之际。”
李泰转过身,脸上带着一贯的笑容,只是眼底多了几分不容置疑的坚决。
他拍了拍手,走到李承乾面前,微微仰头看着这位比他高一些的太子皇兄。
“皇兄,你的心意,青雀明白。”
李泰的语气很认真。
“可正因为我是越王,吴越之地才是我该扎根的地方。”
“帝国票号,那是三哥和上官仪他们大展拳脚的地方。”
“它要铺开,要连通四海,靠什么?”
“靠的就是能劈波斩浪的海船!”
“越多越好,越快越好!”
“扬州,是造船的根基,我去了,才能盯着他们把最好的木头、最好的工匠用上,才能把工期压到最短。”
“这不仅是给帝国票号铺路,也是给我们吴越之地一个真正崛起的机会。”
“海船造出来了,商路通了,钱货流转快了,百姓的日子才能跟着好起来。”
李承乾看着弟弟眼中闪烁着近乎狂热的光芒,那光芒不是为了权势,而是为了某种更实在的东西。
他叹了口气,还想再劝。
“道理是没错。”
“可督造海船,终究是辛苦的差事,风吹日晒,何须你亲力亲为?”
“你在长安,一样可以……”
“皇兄!”
李泰打断了他的话。
“我必须要亲自去,而且,我得攒钱。”
“攒钱?”
李承乾一愣,眉头微蹙。
身为亲王,李泰的俸禄和封邑收入已是极丰,他从未听过这个弟弟对钱财有特别的渴求。
李泰咧嘴一笑,露出两排白牙,带着点少年人特有的狡黠和坦诚。
“没有足够的钱财,怎么支撑我的野心?”
“皇兄千万别多心!”
“我对东宫之位,早就没那个念想了。”
“我的野心,是另外的东西。”
他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带着一种分享秘密的兴奋。
“前几天我一直赖在柳大哥的长公主府里,可算是开了眼界!”
“皇兄,你猜我在他那儿都瞧见了什么?”
“不是金银珠宝,是些你想破脑袋都想不到的奇思妙想!”
“柳大哥的书房里,有画着古怪符号的图纸。”
李泰的眼睛亮得惊人,仿佛里面燃着小火苗。
“他说,将来有一天,人坐在长安,就能立刻知道扬州港的船几时靠岸。”
“他说,也许能造出一种东西,隔着千山万水也能像面对面一样说话,他管那叫千里传音!”
“皇兄,你听听,这是何等的神奇!”
“这些东西,不是靠权势就能凭空变出来的,得靠钱,大量的钱!”
“得养最聪明的工匠,买最好的材料,一遍遍去试,去改,去碰壁。”
“光靠朝廷拨的那点款子,杯水车薪。”
“我得自己想办法,在督造海船的同时,琢磨点能生钱的路子。”
“扬州靠着海,靠着运河,机会多着呢。”
“所以,我必须去!”
李承乾沉默了。
他看着李泰那张因为激动而微微泛红的脸,听着他描绘的那些如同天方夜谭般的景象,心里的那点担忧和不舍,渐渐被一种更复杂的情绪取代。
是无奈,也有一丝隐隐的羡慕。
这个弟弟,心思早已不在朝堂的倾轧之上,他看到了更远、更奇妙的世界,并且愿意为之付出实实在在的努力。
哪怕是从最辛苦的督造海船开始,哪怕是为了一个听起来虚无缥缈的目标去“攒钱”。
酸涩感再次涌上喉咙。
李恪一头扎进了帝国票号那个庞然大物,李泰又要远赴扬州去搏一个“攒钱”的未来。
他们都在用自己的方式,为他这个太子铺路,或者说,是在避开可能的风暴中心,让他能坐得更稳。
这份兄弟间的默契与牺牲,让他胸口发闷。
“柳大哥...”
李承乾喃喃了一句,最终只是重重地拍了拍李泰的肩膀,力道有些大。
“好!你有你的志气,为兄不拦你了。”
“只是扬州湿热,瘴气也多,务必保重身体。”
“遇事多与杜楚客商议,他是老臣,稳重。”
“需要什么,只管写信回来。”
李泰感受到了兄长话语里的分量和那份深藏的关切,他收敛了笑容,郑重地躬身一礼。
“青雀谨记皇兄教诲!皇兄在京,也请务必珍重。”
马蹄声响起,李泰带着他的随从和那几口装着梦想与“攒钱计划”的箱子,踏上了东去的官道。
尘土再次扬起,模糊了李承乾的视线。
他站在亭子里,看着那个渐渐远去的背影,久久没有动弹。
阳光依旧灼热,蝉鸣聒噪,但他心里却空落落的,仿佛被带走了一部分生气。
回到东宫,那份挥之不去的沉闷感非但没有消散,反而更重了。
殿内放着冰鉴,丝丝凉气溢出,却驱不散心头的燥郁。
李承乾坐在书案后,手里拿着一份关于帝国票号筹备进度的奏报,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李恪拼命往帝国票号钻营的身影,李泰谈及千里传音时发亮的眼睛,交替在他脑海里闪现。
他们都找到了自己的位置,都在奋力向前奔跑,而他这个太子,似乎被留在了原地。
守着这份看似尊贵却令人窒息的“安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