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
五更刚过，天色还是深沉的墨蓝。
巍峨的太极宫在晨光熹微中如同蛰伏的巨兽，宫门次第打开，沉重的声响在寂静中传得很远。
身着各色官袍的朝臣们，像一条条汇入大海的溪流，从长安城的各个坊市涌来，在宫门外按品级排成长列，鱼贯而入。
空气里弥漫着露水的湿气和一种压抑着的肃穆。
含元殿内，巨大的蟠龙金柱支撑起高阔的穹顶，鎏金的兽首在烛火映照下反射着幽光。
群臣按班肃立，鸦雀无声，只有衣料摩擦发出的轻微窸窣声。
殿内弥漫着沉水香的清冷气息，混合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李世民高坐于御座之上，头戴通天冠，身着十二章纹衮服，冕旒垂下的玉藻遮住了他大半面容。
他的目光如同实质般扫过阶下众臣，带着一股无形的威压。
经历了东南平寇的胜利和票号危机的初步平息，这位天可汗的气势似乎更盛了几分。
冗长的常例奏对之后，大殿内的气氛愈发凝滞。
终于，侍立在御座旁的大监清了清嗓子，展开一卷明黄的圣旨，尖细高亢的声音瞬间刺破了沉寂。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所有大臣，无论心中作何想法，都下意识地挺直了腰背，垂首恭听。
“自开国以来，农商并重，乃立国之本。”
“但钱货流通，贵乎其信，行乎其畅。”
“今有竹叶轩票号，经营多年，根基深厚，汇通南北，便利商民。”
“皇家票号，承天恩而立，泽被黎庶，信誉昭彰。”
“二者皆为社稷之重器，万民之所赖。”
听到这里，一些心思敏锐的大臣心头已经咯噔一下，隐隐猜到了什么。
下意识地偷眼去瞄站在文官前列的几位宰相。
只见长孙无忌几人，眼观鼻，鼻观心，面色平静无波，仿佛早已了然于胸。
这种异乎寻常的平静，反而让其他朝臣心中的不安更甚。
大监的声音继续在殿内回荡，清晰而有力：
“为整合其利，壮其筋骨，使其能担纲社稷，惠及万邦，朕思虑再三决意！”
“自即日起，竹叶轩票号与皇家票号，合二为一！”
“新立帝国票号，以朕之名，以国为信，统御天下钱货流通！”
哗——
尽管已有预感，但当“合并”二字和“帝国票号”这个石破天惊的名字被正式宣读出来时，含元殿内还是瞬间响起一片压抑不住的哗然！
如同平静的湖面被投入了一块巨石！
“合并？这如何使得？”
“皇家票号与商贾票号合并？岂不混淆了尊卑？”
“柳叶！定是那柳叶的主意！这是要将皇家钱袋子也攥在手里啊！”
“陛下，陛下怎会……”
低低的议论声，惊愕的抽气声，难以置信的质疑声交织在一起，在大殿的穹顶下嗡嗡回响。
不少官员脸色大变，尤其是那些与旧有门阀利益牵扯较深，或者本就对柳叶权势膨胀心存忌惮的大臣，更是面露忧色甚至愤慨。
龙椅上的李世民，将阶下百态尽收眼底。
冕旒微微晃动，玉藻缝隙间，他的眼神锐利如鹰，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掌控感。
他轻轻抬了抬手。
大监立刻会意，提高声调，压下了殿中的嘈杂。
“肃静！圣旨未毕！”
议论声勉强被压制下去，但那种紧绷的，暗流涌动的气氛却更加浓重。
大监继续宣读。
“帝国票号，承袭两家之基业，统揽天下汇兑，存储，放贷诸务。”
“其总号设于长安，分号遍布大唐州县，未来更将通达四海，泽被万邦！”
“凡帝国票号所行之事，各地官府须竭力配合，不得推诿阻挠！钦此！”
通达四海，泽被万邦！
这八个字，如同重锤，狠狠砸在每一个朝臣的心上。
陛下和柳叶的野心，昭然若揭！
这已经不单单是国内的金融整合，而是要打造一个以金融为脉络，辐射四方的庞大帝国！
圣旨宣读完毕，大殿内陷入一种诡异的寂静。
空气仿佛凝固了，只剩下烛火燃烧的细微噼啪声。
李世民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清晰地传到每一个角落。
“众卿，对此可有异议？”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重点在那些面色变幻不定的大臣脸上停留片刻。
异议？
谁敢在皇帝明显心意已决，且长孙无忌等宰辅都默然无声的情况下跳出来当出头鸟？
那无异于自取其辱，甚至可能招致雷霆之怒。
东南海寇张仲坚血淋淋的下场还历历在目呢！
短暂的死寂后，以长孙无忌为首的几位宰相率先躬身行礼。
“陛下圣明！帝国票号统合资源，利国利民，更利千秋！臣等，谨遵圣命！”
他们的声音平稳，听不出太多情绪，但这份表态本身就是一种强大的风向标。
紧接着，更多反应过来的大臣，尤其是那些与柳叶或新兴商业利益有所关联的官员，也纷纷出列附和。
“陛下圣明！帝国票号，实乃强国富民之良策！”
“臣附议！”
“臣等无异议！”
那些心有疑虑或不满的大臣，见此情景，也只得将满腹的担忧和反对硬生生咽回肚子里，跟着稀稀拉拉地礼。
“臣等无异议。”
声音里透着无奈和勉强。
李世民满意地点点头，冕旒下的嘴角似乎微微勾起一丝弧度。
他目光转向文官班列中的两个身影。
“上官仪，李恪。”
“在！”
“儿臣在！”
上官仪和李恪应声出列，走到御阶之下。
上官仪依旧是那副温文尔雅，谦恭有礼的儒商模样。
李恪则身着亲王常服，年轻俊朗的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恭敬与一丝属于皇家的矜持。
两人此刻成了全场的焦点。
“上官仪，你为原竹叶轩票号掌舵，精通钱谷，深谙商事，擢升为帝国票号大掌柜，总揽票号一应经营事务。”
“上官仪，领旨谢恩！”
“必当殚精竭虑，不负陛下重托！”
上官仪深深一揖，声音沉稳有力。
“李恪。”
李世民的目光落在自己这个聪慧的儿子身上。
“你为亲王，亦当为社稷分忧。”
“着令那你为帝国票号二掌柜，协理大掌柜处置要务，监管票号运行，以彰皇家信义。”
“儿臣李恪，领旨谢恩！定当尽心竭力，辅佐上官大掌柜，不负父皇期望！”
李恪的声音清朗，行礼的动作一丝不苟。
这个任命，再次在朝臣心中激起波澜。
让一位亲王，而且是素有贤名的吴王，去担任一个票号的“二掌柜”？
这看似降低了亲王身份，实则赋予了极大的实权，更是将皇室与新票号牢牢绑定！
陛下对帝国票号的重视程度，远超想象！
宣布完毕，李世民的目光重新变得深不可测。
“帝国票号初创，千头万绪。”
“上官仪，李恪，你二人责任重大。”
“朝中各部，地方州县，务须通力协作，不得懈怠掣肘。”
“若有阳奉阴违，延误票号事务者，严惩不贷！”
“臣等遵旨！”
百官齐声应诺，心头都是一凛。
皇帝这是要为新票号的运行扫清一切障碍了。
“退朝！”
大监高亢的声音响起。
“恭送陛下！”
山呼声中，李世民起身，在侍从簇拥下离开御座，转入后殿。
皇帝一走，含元殿内紧绷的气氛才仿佛松懈了一些，但随即又被更汹涌的议论声填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