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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2047章 我们年轻,输得起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内侍的通禀。

    “太子殿下,晋王殿下求见。”

    “雉奴?”

    李承乾有些意外,随即心头一跳,升起一种不太妙的预感。

    他放下奏报。

    “快请。”

    殿门推开,一个身姿挺拔的少年走了进来。

    十六岁的李治,身量已长成,穿着一身月白色的锦袍,腰束玉带,剑眉星目,面如冠玉,褪去了孩童的稚气,显露出少年人的俊朗和一股沉静的气质。

    他步履沉稳,走到殿中,向李承乾躬身行礼,动作流畅而恭敬。

    “臣弟李治,参见太子殿下。”

    “九弟不必多礼。”

    李承乾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和些。

    “这个时辰过来,可是有事?”

    他看着李治那张肖似父皇的、已显露出英气的脸,心里那股酸涩感又涌了上来。

    这个最小的嫡出弟弟,也长大了。

    李治直起身,目光清澈而坦然地看向李承乾。

    “皇兄,臣弟是来向您辞行的。”

    果然!

    李承乾只觉得太阳穴突突地跳了一下,他强自按捺住情绪,问道:“辞行?你要去哪里?父皇和母后可知晓?”

    “臣弟已禀明父皇母后。”

    李治的声音很平静,带着一种与他年龄不太相符的沉稳。

    “臣弟打算去一趟辽东。”

    “辽东?”

    李承乾的眉头紧紧锁了起来。

    那个地方,在他印象里就是苦寒、边陲、战乱之地。

    “去辽东做什么?那边才刚安稳下来不久,路途遥远,气候严寒,你……”

    “臣弟去督造不冻港。”

    李治清晰地回答,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决心。

    “不冻港?”

    李承乾觉得今天听到的新鲜词一个比一个刺耳。

    “什么不冻港?辽东那地方,冬天海面都冻得结结实实,哪来的不冻港?”

    “有的,皇兄。”

    李治耐心地解释道,眼神中闪烁着和李泰谈起“千里传音”时相似的光芒,只是更加内敛。

    “柳大哥给臣弟看过海图和辽东的舆情简报。”

    “在辽东半岛最南端,有一处天然良港,三面环山,避风条件极好,而且因为独特的地势和水流,即使在最冷的时节,港口核心水域也不会完全封冻,或者封冻期极短。”

    “稍加人工疏浚维护,便可打造成一个真正意义上的不冻港。”

    他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

    “皇兄,帝国票号一旦运转起来,连通海外的商路就是重中之重。”

    “北方的航路,不能只依赖登州、莱州。”

    “辽东若有了不冻港,便能成为帝国深入东北亚、连接新罗、百济乃至倭国北部的重要支点。”

    “它不仅能大大缩短航程,节省时间成本,更能成为帝国在辽东稳固统治、辐射周边的经济与军事重镇。”

    “柳大哥说,这是未来十年,帝国在北方最重要的布局之一。”

    “臣弟……想去把它建起来。”

    李承乾听着李治条理清晰、目标明确的陈述,看着他眼中那份与年龄不符的坚毅和担当,一时竟无言以对。

    又是为了帝国的大业!

    连这个最小的弟弟,也要为了那宏伟的蓝图,奔赴苦寒之地了。

    他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

    他沉默了片刻,最终只是长长地叹了口气。

    阻拦的话,已经说不出口了。

    李治的眼神告诉他,这不是一时冲动,而是深思熟虑后的决定,甚至得到了父皇的默许。

    “你去见过你青雀哥哥了?”

    李承乾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

    李治点点头。

    “青雀哥哥今早离京,臣弟昨晚就告别过了。”

    “臣弟是先去上林苑长公主府,向姐姐和柳大哥辞的行,然后才来东宫拜见皇兄的。”

    果然如此。

    李承乾心里最后一丝侥幸也消失了。

    他站起身,走到李治面前。

    十六岁的李治,已经快和他一般高了。

    他抬手,想像小时候那样摸摸弟弟的头,手伸到一半,又觉得不合适,最终只是轻轻拍了拍李治的肩膀,就像不久前拍李泰那样。

    “辽东苦寒,不比长安,更不比江南。”

    “冬日漫长,滴水成冰,你自小在宫中长大,从未受过这等苦楚。”

    “此去务必万事小心。”

    李承乾的声音低沉而郑重,带着兄长最深切的忧虑。

    “多带些得力的护卫和懂行的工匠、医官。”

    “到了那边,多听当地官员和老把式的意见,切莫刚愎自用。”

    “遇事不决,及时传信回京。”

    “记住,你的安危,比什么港口都重要!”

    李治能感受到兄长手掌传来的温度和那份沉甸甸的关切,他心头一暖,再次深深一揖。

    “臣弟谨记皇兄教诲!”

    “定当小心行事,不负所托。”

    “皇兄也请千万保重身体,勿要过于操劳。”

    看着李治清瘦却挺拔的身影消失在殿门外,李承乾站在原地,久久未动。

    偌大的东宫正殿,此刻显得异常空旷和寂静。

    冰鉴散发的寒气似乎更重了,丝丝缕缕,缠绕在心头。

    两个弟弟,一个向东,一个向北,都奔着各自认定的目标去了,把他这个太子,独自留在了这看似权力中心,却倍感孤寂的宫殿里。

    他踱回书案后坐下,拿起那份帝国票号的奏报,只觉得上面的字迹模糊一片。

    ...

    同一时间,上林苑长公主府的气氛却与东宫的沉闷截然不同。

    府邸侧院的花厅里,门窗敞开着,穿堂风带来一丝难得的凉爽,却也吹不散聚集在此处的十几个年轻人的热切与躁动。

    马周、李义府、来济……

    这些都是竹叶轩年轻一辈掌柜中的佼佼者,精明强干,野心勃勃,是柳叶着力培养的班底。

    此刻,他们或站或坐,目光都聚焦在主位上的柳叶身上,眼神里有期待,有忐忑,更有一种不甘人下的火焰在燃烧。

    柳叶端着茶杯,慢悠悠地吹着浮沫,目光平静地扫过眼前一张张年轻而充满锐气的脸。

    上官仪被任命为帝国票号大掌柜的消息,像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池塘,激起的波澜远超外界想象。

    对于这些同样能力出众、同样渴望上位的年轻人来说,这意味着竹叶轩内部那条通往最高位置的阶梯顶端,已经被人捷足先登。

    未来竹叶轩的大掌柜必然是根基深厚的许昂,二掌柜是柳叶的心腹臂膀王玄策,如今三掌柜的位置尘埃落定给了上官仪,他们这些人的路,似乎一下子窄了许多。

    “都坐吧,别杵着了。”

    柳叶放下茶杯,声音平淡。

    “大热天的跑过来,总不会是专门来给我请安的吧?有什么事,直说。”

    众人互相看了看,最后还是年纪稍长、性格也最沉稳的马周率先开口。

    他站起身,对着柳叶躬身一礼,语气诚恳却也带着锋芒。

    “东家明鉴。”

    “上官仪高就帝国票号大掌柜,实乃我竹叶轩之荣光。”

    “只是,上官仪这一走,竹叶轩内部格局既定,我等……”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

    “我等并非质疑他们的能力,更非对东家的安排有任何不满。”

    “只是觉得,与其留在总行,按部就班,不如另寻一片天地。”

    李义府立刻接口到:“宾王兄说得对!”

    “东家,帝国票号是庞然大物,将来必定鲸吞四方。”

    “可这天下,除了票号,还有更广阔的天地!”

    “南洋诸岛、天竺、大食、甚至更西更南的地方,那里有数不尽的香料、宝石、木材、象牙,有我们从未见过的物产,也有巨大的商机!”

    “竹叶轩的根基在商货流通,票号是血脉,商货才是骨肉!”

    “我们这些人,在总行跟着几位大掌柜学了这些年,不敢说本事通天,但独当一面、开疆拓土的心气和能力,自认还是有的!”

    来济也站了起来,他是个行动派,说话更直接。

    “东家,我们不是来抱怨的,是来请命的!”

    “请东家准许我们,以竹叶轩的名义出海!”

    “去那些帝国票号暂时还伸不到手的地方,为竹叶轩,也为东家,再打下一片新的基业!”

    “上官仪能在帝国票号掌舵,我们也想在海外证明,竹叶轩的掌柜,绝不只有一条路可走!”

    “对!请东家准许!”

    “请东家给我们这个机会!”

    其余众人纷纷起身附和,声音不大,却充满了年轻人的锐气和一种破釜沉舟的决心。

    花厅里的气氛瞬间变得热烈起来,带着一种即将扬帆远航的激昂。

    柳叶静静地看着他们,脸上没什么表情,心里却如明镜一般。

    上官仪的晋升,堵死了这些人短期内上升的通道,激起了他们强烈的不服和斗志。

    与其让他们在总行心生怨怼,不如因势利导,把他们这股子锐气和野心引向更广阔的海外,那里风险巨大,但也蕴藏着难以想象的机遇,正是检验成色的绝佳试金石。

    他手指轻轻敲着桌面,发出笃笃的轻响,等众人的请愿声稍稍平息,才缓缓开口。

    “都想去海外开疆拓土?”

    他的目光扫过一张张年轻的脸。

    “可你们知不知道,海外是什么地方?”

    “不是长安西市,也不是扬州码头!”

    “是真正的蛮荒之地,瘴疠横行,海盗出没,语言不通,风俗迥异。”

    “可能一场风暴,连人带货就喂了鱼。你们在总行学的那些讨价还价,精打细算的本事,到了那里,可能还没一把刀,一袋盐好用。”

    他的语气平淡,却像一盆冷水,浇在众人心头。

    几个年纪稍轻的,脸上兴奋的红潮褪去,露出了些许凝重。

    “怕了?”柳叶微微挑眉。

    “不怕!”

    李义府立刻挺直腰板,眼神依旧锐利。

    “富贵险中求!”

    “东家当年带着许大掌柜他们,不也是从无到有,趟出一条血路的吗?”

    “我们年轻,输得起!”

    “对!输得起!”

    众人再次应和,声音比刚才更坚定。

    柳叶嘴角似乎弯了一下,又似乎没有。

    他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才慢悠悠地说道:“既然都想清楚了,不怕死,也不怕输,那我拦着,倒显得我这个东家不近人情,挡了你们发财的路了。”

    众人闻言,脸上顿时露出惊喜之色。

    “不过……”

    柳叶放下茶杯,语气陡然严肃。

    “有几句话,你们给我记牢了。”

    “第一,出去了,你们代表的就是竹叶轩,是我柳叶的脸面!”

    “行事可以灵活,但底线不能丢!”

    “坑蒙拐骗、恃强凌弱、坏我商誉的事情,一件也不许做!”

    “赚钱要赚得光明正大,至少,要让人抓不住把柄。”

    “谁敢为了钱丢了竹叶轩的招牌,不用别人动手,我第一个饶不了他!”

    “第二,抱团!”

    “你们几个,还有各自带的人手,出去了就是一根绳上的蚂蚱!”

    “别给我搞内斗,搞窝里横!”

    “遇到事,商量着来,拳头要一致对外!”

    “谁要是敢背后捅自己人刀子,我保证,他这辈子都都安宁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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