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到父亲的默许,周伟华眸光翻涌起的一丝波澜强行压入深潭。
男人目光已经变得平静,方逸伦眼底越发沉晦,眸光里面凝缩了复杂深沉的黑洞。
周伟华稳步走到方逸伦身前,看着他紧绷成一条直线的肩线,眼中满是红血丝眼神却温润坚毅。
男人声音依旧沉稳“逸伦,振平的事已经无法挽回,他现在就如一只失去斗志的野兽根本没有心思再去扞卫维护自己的领土,所以高毅、磊子的事大伯就交给你来办了。”
方逸伦语气郑重“我明白的,周伯伯。”
周伟华几不可察的叹息一声。
男人沉默几秒,再度开口,字字清晰的叩入方逸伦耳膜“其一,高毅的事情找到那些女学生一定要封死她们的口,其二磊子与那个北影女学生的事,你和磊子父母去乔馨家一趟,主动劝说解除婚约,即使他们现在怕落人口实,也要劝导他们去纪委作证,说两人早已和平分手。”
“您放心,我这就去。”方逸伦心里只觉得没由来一阵酸楚。
男人转身快速离开周家。
紧接着,当晚周伟华和周恒勇两人同时启动了两部不常用的联络电话。
周恒勇秘密联系上了几位当年与他出生入死的战士,周伟华去到李家镇压混乱慌张的局面,同时他的电话打向了五湖四海分布在各地军区的兄弟。
当晚,接到电话的人连夜退掉第二天的会议和行程,从各地启程汇聚到北市。
做完这一切李明宇的尸体被处理好,连同孩子一起带了回来。
孩子暂时有保姆抚养照看着,夜晚十点半一口漆黑棺材被几人抬着悄无声息地进了周家大门。
院灯昏黄,映得棺材冷硬森然,一路走过去满院的寂静悲凉,只听得见几人脚步沉缓的声音,和走到棺材前扑通一声的跪地声。
紧接着就是压抑的,细碎的哽咽哭声。
........
惨淡的灯光从天花板垂落下来,把狭长的走廊照的一片死寂。
陆承佑轻轻推开了那道门,发出沉闷的摩擦声像极了心底裂开的口子。
男人背脊绷得发硬,双手攥在身侧微微颤抖,指节泛白,偏过头看着念念站在一旁,女孩神色呆怔木然,强忍着眼底溢满的泪意。
陆舒满安静地躺在那里,身上盖着素白的单子。
她不会在见她时满眼欢喜温柔的叫自己了。
平日里那双温暖柔软的手掌此刻也冰冷僵硬,再也无法不舍的紧紧握着她的手唠叨着细碎琐事。
陆承佑用沙哑得几乎听不清的声音对女孩说“念念...别怕..哥哥在,我们一起去看看妈妈..”
站在门口的陆念晨像是被人重锤了一击,她目光呆愣的盯着躺在上面的人。
印象中母亲很少穿白色的衣服,她长相清艳,就应该穿明媚张扬的衣服衬托得她更加昳丽动人。
这抹白,不趁她啊——
太刺眼了,看得她眼睛刺痛。
陆念晨跟在哥哥身后,她脚步虚浮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陆承佑伸手轻轻掀开了一点白布,男人的指尖微微发颤,看着念念站在一旁,死死咬着惨淡的嘴唇,房间里只有两人压抑的呼吸声。
女人漂亮的脸庞一点没有变,依旧那样安详又温柔。
可她怎么就不起来和自己说话了呢?
想到这里,陆念晨伸手碰了碰母亲的脸庞,发现她的脸蛋冰凉在没有往日的温度,女孩喉咙里堵着浓重的哽咽,陆舒满那么喜欢她来看自己,怎么就再也不会对她笑了呢?
“妈妈——”
“你起来啊,念念来看你了啊,你为什么这么狠心,你不是说要补偿我嘛,你不是说要永远陪着我哪里也不去嘛,你为什么又食言了!”
陆念晨刻意维持的镇定在触摸到女人脸庞那刻所有的平静在那一瞬间坍塌。
女孩双膝一软,跪伏在床榻边,哭的泣不成声,陆承佑听着念念悲痛欲绝的哭泣,整个人已经泪流满面。
女孩凄然嘶哑的哭喊声让陆承佑心口像是被狠狠攥住,痛的发闷无尽的自责翻涌上来。
男人满心的愧疚难受到了极致,可他把所有翻涌的情绪都压制下去,伸手紧紧抱住浑身发抖的女孩。
她的眼泪打湿在衣襟前带着滚烫的温度,陆承佑下巴抵在女孩肩膀处嗓音带着压抑不住的哽咽与破碎,一遍遍轻轻拍着她的背“对不起....念念....都是哥不好,你想哭就尽情的哭出来吧,我会告诉妈妈,今后会把你照顾的很好,不会在让你受到一点委屈和伤害,让她安心离去。”
“哥哥...我没有妈妈了....我只有你了,这次是真的...我的世界里只有一个你了,我不想在失去任何人了,我好怕..好怕...”
“不怕,念念...哥哥答应你,永远陪着你,我们一辈子相濡以沫不离不弃的。”
“哥哥....我们把妈妈带回家吧,妈妈一辈子都在为别人而活,从未为自己好好活着,她这一生大部分都被囚禁在小房间里没有自由,我们把她火葬了吧,带着她的骨灰撒入黄河,我曾经想带着她踏遍大江南北,可惜这个愿望还没有实现...妈妈就走了...”
男人的眼泪无声地从眼角滑落“好,念念,哥哥答应你,我们带着妈妈回家。”
陆承佑用力抱着女孩,手臂收的很紧很紧。
听着女孩伤心欲绝的哭声,他强忍悲痛自责,在女孩无尽的难过与悲伤中默默守着女孩,给她冰冷颤抖的身体一直传递温度。
两个人紧紧相拥,一直守在太平间陪着陆舒满整整说了一夜的话。
..........
医院人来人往,可停泊在树荫下的那一辆醒目惹眼的迈巴赫还是吸引了不少人的眼光,江川从急诊部出来敲了敲男人车窗。
车窗缓缓落下,是男人一张英俊如斯的脸,露出一双深邃布满疲累血丝的眸。
傅时勋抿了抿唇,磁性的嗓音带着些许沙哑“她...还好吗?”
“刚和陆承佑从太平间出来了,眼睛非常红肿,哭了半夜到后来就没有听见她的哭声了,看样子是准备把陆舒满的尸体送去火化了。”
“嗯。”
男人英俊的面容莫名透着些许寂寥,抬起眼看着他,神情稍显寡淡。
此时他口袋里的手机微微震动起来。
傅时勋目光一凝,电话接通听筒里便是傅卫国森然暴怒的语气“你在哪里,一晚上都打不通你电话,你现在最好给我滚回来!”
江川目光顿了下,男人挂掉电话冰冷启唇“走吧。”
清晨七点半迈巴赫停在了傅家大宅,傅时勋在警卫员的恭敬注视下缓缓推开沉重厚实的黑色大门,男人脚步不徐不疾的走上楼,推开傅卫国书房迎面就被飞过来的茶杯盖砸在头顶。
男人额头缓缓流淌出了丝血迹。
“我说过什么,时勋,你虽然不在政界,我总以为你心思缜密做事稳重不会犯这种低级的错误,为什么还是要带着人去救陆念晨,你知道自己错失了多好的机会,又犯了多大的错误!”
傅卫国神色暴怒,胸膛剧烈的起伏着。
男人眼底蓄着庞大漩涡,看着傅时勋那张平静至极的脸,他喉咙哽涩了下,脸色凝重“我原本以为你多情潇洒流连花丛中是件好事,你正好需要一颗麻木不仁的心,没想到你真的对那个女孩动了情!”
“你知不知道,一旦你动了情,女人就是祸,你就有了软肋,做什么事情都会被牵绊住手脚!”
是他的错,是他担心女孩,是他再一次违抗伯父命令去救了陆念晨。
不然,周振平极有可能要丧命在那里。
他不能赌那万分之一的可能。
哪怕救下了周振平他也不后悔。
因为棠棠安然无恙,那种无边无际的惶恐和后怕他不想在经历一次。
“伯父,您说的对,可是我不想成为孤家寡人,你要我绝情,我不是一台冷漠到毫无血肉的机器,我做不到,我拥有这么多财富干什么,身边连个知心知暖的人都没有,你要我真的活成像我父亲一样吗?”
傅时勋肩膀微微耸动,他捶在身侧的手狠狠握拳“我知道您怨我,可是在这盘稳操胜算的棋局里我唯一失算的就是李明宇,我没有逼他,我没想到他倒是真的有种!”
傅卫国眸光深邃复杂,良久他看着男人血红的眼,紧绷的指尖微微松开,平静的脸色写了丝淡淡自嘲“是啊,这是变数,任谁也没想到李家一向纨绔浪荡的李明宇,骨子里会有李家老爷子的傲骨,并且深谋远虑,能想到用一死替周家与李家破局啊。”
“他连审讯阶段还没有启动,还是那个财政局长,什么罪都安不到他头上,只是...怕因为这场变故,事情恐怕就有些复杂难办了...”
他眼神里有认真思虑的焦灼与隐隐不安。
果不其然,男人话音刚落,放在桌子上的手机打破此时安静压抑的气氛“不好了....傅委员...周家...周家...抬棺觐见来了..”
话未说话男人只觉得一股寒意扑面而来。
傅卫国身体微微一僵,呼吸变得急促低喘,傅时勋看着伯父那张僵硬冷冽的脸,眸光重重一缩,闪过一丝错愕和阴鸷。
..........
清晨八点,庄严肃穆的大楼寒风卷过尘土呼啸而过,空气里满是刺骨的冷意,几位身着绿色戎装的*命老战士身姿挺拔站在周恒勇身侧。
苍老深邃的眉眼间染着浓重的沉痛。
身后站着周伟华,和与他同样笔挺军装身姿刚正的几位司令并肩而立。
他手上托着李家老爷子昔日的绿色军装,和沉甸甸用命换来的几十枚勋章与证书。
在清晨的冷光里泛着沉肃的金属光泽。
几人面色肃穆,眼底凝着悲戚与敬重看向前方,所有人没有多余的言语,只有压抑的沉静。
六位警卫员稳稳拖着那口素净的棺材,动作轻缓却郑重。
寒风吹起几人的衣角,棺材移至到几人中间,六根长长白布托起棺材底部缠绕到六位将军的肩膀上,男人背脊挺的如枪杆般笔直,迈动出的步伐铿锵有力。
那是历经岁月与战火淬炼的庄重。
随着一声低沉铿锵的嗓音落下“起棺——”
六位上将亲自抬起木棺一步步朝着大楼的方向走去,沉稳的脚步声交织着风声,将这份悲凉与郑重刻进了寒意里。
得到消息的王成海大惊失色的冲下楼梯,看见几位威严敬佩的老人那刻吓到身体瘫软在地。
男人脸上骇然失色,眼神慌乱望着几人犀利如鹰的目光愣是结巴的说不出一句话。
走在最前方的是周恒勇,身后是双手托着勋章的周伟华,几人踏着寒风一步一步庄重沉痛的走向这座代表正义清廉的大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