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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程晋阳坐在车里,嘴里叼着烟,一下一下地吐着雾气。他盯着三楼的楼道,看见高澜一头撞进容承阙的胸膛,随后两人进了办公室,门关上,再也没有出来。整整一夜。他在车里坐了一整夜。
直到清晨,容承阙才从里面出来。整晚那间屋子只亮着一盏昏黄的灯,没人知道两个人在里面做了什么。但他不需要知道具体内容——这两人待在一起这件事本身,就够他消化一宿了。
他弹了弹烟灰,把烟叼回嘴里,深吸一口。烟雾模糊了视线。
白天,傅征站在她身后,喂她吃糖,揉她头发,逗她生气。高澜表面上发火、威胁,但他看得懂——那个画面跟打情骂俏没区别。
他以为高澜心里装的是傅征。
结果夜里她直接去了容承阙的办公室,一整夜没出来。这操作直接把他干懵了。
程晋阳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靠在椅背上。脑子里那根弦,从昨天踏进容氏开始就没松过。不是理不清,是线头太多,不知道从哪一根开始拽。技术、权力、人情、站队、制衡——每一根都攥在别人手里,他连边都没摸到。
昨天散会后,他给吕昌胤打了电话。
“她真这么说?”电话那头的声音不是惊讶,是审视。
程晋阳当时站在走廊里,看着高澜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他说是。吕昌胤沉默了几秒,说了一句让程晋阳到现在还在脑子里反复转的话。
“她最好真能把东西交出来,别是玩你的。”
程晋阳没接话。他回想了一下开会的阵容:容承阙、傅正红、林敏之,每一个都不是省油的灯。再加上高澜自己说的那些——便携程序硬盘,算法打包带走,插上就能用——听起来不像是吹牛。所以他回了一句:“应该不至于。”
“应该?”电话那头的声音陡然拔高,“什么叫应该?程晋阳,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好说话?我让你过去,可没让你做她的跟班!”
他没说话,手攥紧话筒,指节泛白。
“我不管你用什么办法,总之,找到她的弱点。别让我失望。”
电话挂了。嘟嘟嘟的声音在耳边响了很久,程晋阳才把话筒放回去。他坐在驾驶座上,没有发动车子,盯着挡风玻璃外面那栋灰白色的楼。阳光从玻璃幕墙上反射过来,刺得他眯了眯眼。
弱点。高澜的弱点是什么?
技术上她几乎没有短板——材料、算法、工程、管理,每一样她都懂,每一样她都敢拍板,每一样她都能说出个子丑寅卯来。权力上,她是天眼总师,有红头文件授权,有军区站台,有国家队背书,什么都不缺。人情上,傅征站在她身后,容承阙和她共处一室一整夜。这两个人,一个代表军方的底线,一个代表技术的天花板。动她,等于同时动这两条线。
然后他想到另一个问题……傅征知道吗?
他整夜都在想这个事。
傅征知道高澜和容承阙在一个房间里待了一整夜吗?如果知道,为什么还能那样宠她?喂糖、揉头发、嬉皮笑脸,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如果不知道——呵,他怎么可能不知道。傅征又不是傻子。他从十几岁就在军区摸爬滚打,什么人没见过,什么事没经历过,他会看不出高澜和容承阙之间那种不需要说话的默契?那他图什么?
图高澜能给他带来什么?程晋阳想不出来。高澜能给傅征的,军区都能给。
图她这个人?
程晋阳把烟掐灭了。他不愿意往下想了。因为再往下想,就变成了他不愿意面对的那个答案——傅征什么都不图。他就是愿意。
而程晋阳一辈子都在找理由、找依据、找逻辑,每做一个决定都要有足够的支撑。可现在他发现,高澜身边那两个男人,做的事都不在他的逻辑框架里。
吕昌胤让他来找高澜的弱点,他在容氏的院子里坐了一整夜。他发现她没有弱点——或者说,她的弱点根本不在他能触及的范围之内。傅征和容承阙已经把她的四周守得死死的,不是围墙,是空气。而他,谁也动不了。
高澜醒来的时候,人不在椅子上。
她愣了一下,意识还没完全回笼,目光扫过天花板、书架、那盏还亮着的台灯——容承阙的办公室。她低头,看见身上盖着一条深灰色的毯子,棉质,洗得很软。毯子上有皂角味,和他身上的一样。
她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从桌上移到沙发上的,也不记得他是什么时候给她盖的毯子。
头有点沉,不是没睡醒,是睡得不太舒服。
她坐起来,把毯子攥在手里,指节微微泛白。然后她松开,叠好,放在沙发扶手上,起身去倒水。
水是凉的,从喉咙滑下去,脑袋清醒了些。她端着杯子站在窗前,将窗帘拉开。光从缝隙里漏进来,有些晃眼。
门开了。容承阙端着粥走进来,看见她站在窗前,脚步顿了一下。
不是停,是慢了半拍。
他没想到她醒得这么快——他把她抱到沙发上,给她盖好毯子,转身出门去买早饭,来回不到十分钟。
光落在她脸上,把那层苍白照得有些发亮。她的脸色不太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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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来吃。”
高澜嗯了一声,走过去。看见桌上全是他一晚上写的程序,各种推演,各种最优解。她随手拿起来翻看,一页一页地翻。翻到某一页的时候,手指停了,眉头微微一皱,没说话。随后摇摇头,呢喃了一句:“不对……”
容承阙看到这个反应,当即挑眉。“怎么了?”他以为是自己的算法出了问题。可他也看了一眼那一页,没什么问题。“哪里不对?”
高澜的脑海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一个细思极恐的画面。她不知道怎么开口,或者说,她还没整理好这个逻辑。不是他的算法不对,是她想得不对。她做错了一件事,一件非常严重的错事。
容承阙看到她的表情,明显也愣了一下,不知道怎么接。但他似乎从她闭口不言的状态中读出了一丝紧张,一丝危险。他站起身来,将办公室的门关上,又把窗帘拉上。
高澜看到他的警觉,脑子里的想法却越来越清晰。
她坐在椅子上,容承阙在她面前蹲下来,伸手抚了抚她的脸颊,心疼地看着她微皱的眉头。“怎么了?跟我说说。”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她能听见。
高澜想了想,说:“其实我昨天想的是,先解决天眼的复制工作。如果国家队的设备一直不支持定制系统,那卫星就没办法量产。所以我想了一个‘系统外接’的方式,把算法和材料都写进硬盘里,这样他们拿走时就能即插即用,不需要依靠我,他们也能复制出一颗卫星。”
她顿了顿,“但现在恰恰相反。”
她指了指桌上散落的文件:“就像这些,如果这会儿不是我在看,而是别人呢?你把文件放在这里,谁都可以过来看一眼。当然你可以说这是容氏,是你容承阙的办公室,一般人进不来。但是硬盘呢?如果我们把硬盘做出来了,交到别人手上,硬盘上又没有密码,设备上也没有防火墙,谁拿谁用——那和把枪递给敌人有什么区别?”
而昨天,她居然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说要在月底前把数据全部给程晋阳。这不是打自己的脸吗。
不是她不信任程晋阳,是因为这件事根本就是一个高危漏洞——既没有办法保证数据的安全,也没有办法保证“持有者”的安全。一旦被人知道有这个硬盘的存在,他们随时都有被刀的可能。
容承阙听完了,先把高澜搂进怀里,摸摸她的头,让她在自己的臂弯下先放松一会儿。
他听出了她话里的意思——其实她不是怕死,是怕自己做错了决定,害死别人。数据丢失了,大不了重写;但落入敌人手中,就不是开玩笑的了。
以前她是一个人,现在她的肩上扛着天眼总师的大旗,身后站着的不仅是容氏,还有整个军区,还有国家。
她不再是一个人了。她开始瞻前顾后:不仅要考虑材料的问题,还要考虑算法的问题,还要考虑国家队的设备能不能跟上。现在总算找到了让国家队跟上的办法,转眼又面临安全防护的难题……她要考虑的问题太多了。
容承阙听完,没说话。他伸出手,把她重新揽进怀里。他的下巴抵着她的头顶,手轻轻拍着她的背,一下,一下。他的手很大,她的背很薄。她能感觉到他掌心的温度透过衬衫传过来,熨在皮肤上,烫的。
“傻瓜。”他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带着一点笑意,又带着一点她听不太懂的东西。
“想要解决这个问题,其实也不难。”
他松开她,在她鼻尖上刮了一下。
“可以在算法的底层逻辑上进行层层加密。敌人进入操作页面,就会触及防护阈值,引发硬件崩盘,数据一秒清空,他们想拿也拿不到。这样一来,硬盘在敌人手里就是块废铁。”
高澜挑眉。是这个逻辑没错,但是——“你能做?”
那可是国防级别的加密技术,他什么时候会这个了?
容承阙嘴角一动,笑了一声。
“不是我。”他顿了顿,“有人会。走。”
他拉起她的手,打开办公室的门。走廊里的声控灯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
容承阙拉着她穿过走廊,下了楼梯,没有解释。
高澜的手被他攥着,从手腕到掌心,干燥的、温热的,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笃定。
她没有挣,步子跟得很稳,白色工作服的下摆在走廊的风里轻轻晃了一下。
他的背影宽阔,白衬衫扎在裤腰里,肩胛骨的轮廓在布料底下若隐若现。
她看着那道背影,脑子里还在转刚才那句话——“其实要解决这件事情并不难,只要在算法的底层逻辑上层层加密。”
国防级别,层层加密。
这几个字在研究所里有多重,她比谁都清楚。
容承阙的算法是天花板,但他不搞加密。加密是另一套体系,涉及国家安全层面的技术壁垒,不是谁都能碰的。
如果她身边真有这么一个人,她不可能不知道。
除非那个人,和他一样擅长隐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