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主记得,她人生中第一次挨打,是因为五岁时在幼儿园的绘画课上把天空涂成了紫色而不是蓝色。
老师觉得很有想象力,给了朵小红花。
妈妈看到画脸沉了下来,回家就用尺子狠狠抽她的手心:“天空怎么会是紫色的?你眼睛有问题吗?下次再乱画,手给你打断。”
从那时起,原主就明白了,在这个家里,对与错,好与坏,全由父母定义。
他们的定义标准只有一条:是否符合他们的期望,是否让他们有面子。
小学,她必须考双百。
考了99,差一分,晚饭就别吃了,跪在客厅背课文,背到半夜。
考了95,混合双打,皮带抽,鸡毛掸子打,边打边骂。
“废物,这么简单的题都错,我们的脸都让你丢尽了。”
“看看人家王阿姨的女儿,每次都考第一,你怎么这么不争气。”
初中,她必须进年级前三。掉到第四,妈妈能哭一晚上,说自己命苦,生了这么个不中用的东西。
爸爸则阴沉着脸,让她写一万字检查,分析自己堕落的原因。
她喜欢的画画被说成不务正业,颜料被扔进垃圾桶。
她想和同学周末去书店,被质问是不是想去鬼混?
高中,她必须考上重点大学,最好是清北。
她每天睡不到六小时,睁眼是题,闭眼是公式。
成绩起伏是不用心,偶尔叹气是矫情,提出想学文科被骂没出息。
妈妈挂在嘴边的话是:“我们这么辛苦为了谁?不都是为了你?你怎么一点都不懂事?”
爸爸的口头禅是:“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
她像一根被拉到极限的橡皮筋,越来越紧,越来越脆弱。
高考前最后一次模拟考,她发烧了,考砸了,跌出年级前二十。
那是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父母的怒火如同火山爆发。
“废物,养条狗都比你有用。”
“考成这样你还想上大学?去扫大街都没人要。”
“我们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生了你这么个讨债鬼。”
“你怎么不去死?死了干净。”
原主没有哭,也没有求饶。
那天晚上,她关了电闸,打开了家里的煤气阀。
都去死吧。
……
再次睁眼,凌霜耳边是尖锐的斥骂声。
“第四名,你还有脸回来?啊?我跟你爸起早贪黑,供你吃供你穿,送你上最好的补习班,你就拿这个回报我们?第四名,你的脑子被狗吃了吗?”
面前,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正挥舞着一张皱巴巴的试卷,唾沫星子几乎喷到凌霜脸上,是原主的母亲,周春华。
旁边,父亲徐建国坐在旧沙发上,手里夹着烟,烟雾缭绕,眼神像刀子一样刮过来。
“说,为什么考这么差?是不是又偷偷看小说了?还是跟那些不三不四的人混在一起?我就知道,狗改不了吃屎。”
凌霜低头,看到身上穿着洗得发白的蓝白校服,胳膊和小腿上有几道新鲜的红肿的淤痕。
原主这次考试没进年级前三,周春华觉得在众多家长面前丢了脸,先是用鸡毛掸子抽了一顿,现在是精神折磨时间。
按照惯例,接下来应该是徐建国加入,写五千字检查,明天早饭取消。
周春华见女儿低着头不说话,火气更旺:“哑巴了?说话啊,考这么点分你对得起谁?我告诉你,下次考试再不及格就给我滚出去,我没你这么丢人现眼的女儿。”
凌霜猛地抬手,一把抓住周春华戳向她额头的那根手指,用力向后一掰。
杀猪般的惨叫瞬间刺破屋顶。
周春华疼得脸都扭曲了,感觉手指快要断掉。
徐建国惊得从沙发上弹起来:“你干什么,放开你妈!”
凌霜充耳不闻,抓着周春华的手指,顺势将她往前一拽,另一只手抡圆了照着她的脸狠狠扇了过去。
“啪……”
这一巴掌,清脆响亮,力道十足。
周春华被打得脑袋猛地偏向一边,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肿起来,耳朵里嗡嗡作响,嘴角渗出血丝,整个人都被打懵了,连惨叫都忘了。
徐建国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怒吼着冲上来:“反了你了,敢打你妈,我打死你个不孝女!”
说着就挥舞着拳头就要砸向凌霜。
凌霜侧身躲过徐建国的一拳。
徐建国一拳落空,重心不稳,往前踉跄了一步。
凌霜顺势抬脚,狠狠踹在他腿弯处。
“嗷——”
徐建国惨叫一声,单膝重重跪倒在地,膝盖磕在硬邦邦的地上,钻心地疼。
凌霜没给他喘息的机会,抄起旁边茶几上那个厚重的玻璃烟灰缸朝着徐建国撅起的后背,狠狠砸了下去。
“砰——”
徐建国“噗”地喷出一口气,感觉五脏六腑都移了位,剧痛让他眼前发黑,趴在地上蜷缩起来,只剩下呻吟的份。
周春华这时才从那一巴掌中回过神来,看到丈夫被打,又惊又怒,也顾不上疼了,尖叫着扑上来:“小贱人,敢打你爸,我撕了你。”
凌霜朝着周春华的肚子就是狠狠一下,
周春华被打得弯下腰,胃里翻江倒海,差点吐出来。
凌霜松开她,在周春华弯腰干呕的时候一把揪住她早上精心烫过的卷发,狠狠往下一拽,迫使她抬起头,然后左右开弓。
“啪,啪,啪,啪——”
正反手连环扇,耳光响亮密集,像放鞭炮。
“第四名?第四名怎么了?碍着你升官发财了?”
“起早贪黑?你起的哪个早?黑的哪门子夜?是在麻将桌上起的早,在电视机前黑的夜吧?”
“供我吃穿?我吃的剩饭,穿的表姐的旧衣服,最好的补习班?就那个退休老头开的、一次教二十个人的破班?糊弄鬼呢。”
“废物?对,家里是有一个废物,两个,就是你们俩,老废物。”
“看看别人家父母,楼上的王叔叔,国企科长,隔壁的李阿姨,开店年入几十万,再看看你们,一个在破厂子看大门,一个月两千八,一个在超市当临时工,还被投诉,你们有什么脸说我?啊?”
“我考不上清北?就你们这基因,这家庭,我能正常长大没成傻子就谢天谢地了,还指望我光宗耀祖?祖坟冒青烟了也扛不住你们这么糟践。”
“让我滚?没经过我同意把我生下来现在让我滚?”
“我不懂事?我最懂事,懂事就活该被你们当出气筒?活该被你们当炫耀的工具?考好了是应该的,考不好就往死里打骂?你们也配当父母?”
周春华被打得晕头转向,脸肿得像猪头,耳朵里除了嗡嗡声就是女儿冰冷刻毒的咒骂。
她想反驳,想哭嚎,但每一次张嘴,换来的都是更重的耳光,只能发出“呜呜”的含糊声音。
徐建国趴在地上又气又急,后背疼得厉害,想爬起来,刚一动,凌霜的脚就踩在了他手上,用力碾了碾。
徐建国疼得惨叫。
凌霜低头看他,眼神像看垃圾:“你徐建国除了会抽闷烟,打老婆孩子,你还会什么?嗯?厂里看大门都看不明白,上次还被小偷偷了东西扣了钱吧?在家里耍什么横?窝里横的废物。”
“我……我是你爸……”
徐建国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试图用身份压人。
“爸?”
凌霜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脚上又加了两分力,碾得徐建国手指嘎吱响:“你也配?养不教父之过,我长成今天这样,全是你们的功劳,子不孝?那是父不慈,我没生下来就掐死你们,已经是最大的孝顺了。”
周春华像一滩烂泥一样瘫软在地,脸肿得老高,披头散发,鼻涕眼泪糊了一脸,哪还有平时半点精明刻薄的样子,只剩惊恐和茫然。
徐建国也趴在地上,手指疼,背疼,心更疼。
“以前,是我不懂事,总想着让你们满意,活得太累。”
“现在,我想通了。”
“不服?打服为止。”
从那天起,徐家的天,彻底变了。
凌霜成了这个三口之家的绝对主宰。
她给自己制定了新的“家规”,并耐心地、用爱的皮带和鸡毛掸子,帮助父母深刻理解并背诵下来。
第一条:父母必须无条件支持、鼓励、赞美孩子。
凌霜把那张第四名的成绩单贴在客厅墙上最显眼的位置。
每天吃饭前,周春华和徐建国必须站在试卷前,大声朗读三遍:“我女儿是最棒的,加油,你是我们的骄傲。”
开始两人当然不肯,觉得丢人,觉得女儿疯了。
但凌霜有办法。不念?那就别吃饭了,跪在试卷前念,念到会背为止。
还犟?皮带炒肉,鸡毛掸子炖汤伺候着。
物理说服,永远是最直接有效的教育方式。
几次下来,周春华和徐建国学乖了。虽然念得咬牙切齿,老脸通红,但还是得念。邻居偶尔串门听到,表情那叫一个精彩。
凌霜还特意“鼓励”他们:“声音大点,感情饱满点,没吃饭吗?哦,对,表现不好确实没饭吃。”
第二条:父母必须积极上进,努力工作,为孩子创造优越的物质条件。
凌霜打印了一份“别人家父母”的辉煌成就清单,贴在墙上成绩单旁边。
“看看,楼上的王叔叔,国企科长,年底分红十几万。你们呢?一个看大门的,一个临时工,加起来不到五千,丢不丢人?”
“看看,隔壁单元的李阿姨,开了三家连锁超市,宝马都开上了。妈,你呢?在超市理货还能把日期搞错被扣钱,你怎么这么不争气?”
“看看,我同学张伟他爸,自己开公司,一年换一辆车。爸,你那破电动车修第几回了?你能不能有点上进心?”
“从今天起,妈,你去考个会计证,或者学个月嫂育儿师,工资高。爸,你去报个夜校,学个技术,看大门能有前途?月底前,我要看到你们的报名收据,还有新的、工资更高的工作offer。否则……”
凌霜掂了掂手里的鸡毛掸子,意思不言而喻。
周春华和徐建国傻眼了。他们都四十好几了,早就没了拼搏的心气,只想混日子。考证书?学技术?找工作?谈何容易,
“文文啊,妈这年纪……”
“年纪怎么了?”
“活到老学到老没听过?人家八十岁还考研呢,你就是懒,就是不上进,想想你怎么说我的?‘少壮不努力,老大徒伤悲’,用你自己身上正合适,今天晚饭别吃了,好好反省。”
徐建国闷声道:“我厂里工作挺好的,稳定……”
“稳定?稳定地穷着?”
“一个月两千八叫稳定?那叫稳定地拖后腿,你看看隔壁老王,再看看你,你不羞愧吗?我都替你脸红,从今天起,你的烟断了,酒戒了,省下的钱报班,不然,我看一次打一次。”
两人欲哭无泪。
第三条:父母必须保持情绪稳定,提供充沛的情绪价值。
凌霜严禁周春华和徐建国在家叹气抱怨摆脸色。一旦发现,立刻家法伺候。
“妈,你叹什么气?是对我不满吗?觉得我让你失望了?”
“叹气能解决什么问题?传播负能量,写五百字检讨,分析自己为什么不能积极乐观面对生活。”
徐建国下班回来,因为白天被领导训了,脸色不好看。
“爸,你摆脸给谁看呢?在外边受气回家撒是吧?我学习压力不大吗?我还要看你的脸色?去,面对墙角,大声说十遍‘我是家庭顶梁柱,我要给家人带来阳光和快乐’,说不完别吃饭。”
两人被折腾得苦不堪言。
以前他们是家里的“皇帝”和“太后”,对女儿呼来喝去,随意发泄情绪。
现在,他们成了需要时刻注意表情管理、不断提升自我还得提供情绪价值的下属。
第四条:父母必须尊重孩子的隐私和兴趣爱好。
凌霜把原主那些被扔掉的画具小说CD全都捡了回来,还用父母的零花钱添置了新的。
她就在客厅里画,声音开得很大地听音乐,看闲书。
周春华看着那乱七八糟的颜料习惯性地皱眉,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
凌霜一个眼神扫过去:“有意见?我发展兴趣爱好,陶冶情操,你有意见?你是不是就见不得我好?是不是就想我变成只知道学习的机器?你的思想太狭隘了,去,把《如何做开明父母》这本书抄一遍。”
两人彻底没了脾气。他们说什么都是错,做什么都不对。女儿用他们曾经的话,堵死了他们所有的路。
家里的气氛,变得诡异而和谐。
邻居们偶尔看到周春华和徐建国,都觉得他们最近憔悴了不少,但问起来,两人都挤出一丝笑:“没事,挺好,孩子……孩子懂事多了。”
偶尔,夜深人静,周春华和徐建国躺在冰冷的床上会相对无言,眼神空洞。
他们怎么也想不明白,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
那个曾经被他们牢牢控制在手心、随意打骂的女儿,怎么就突然变成了一个让他们战栗的恶魔?
他们不是没想过反抗,不是没想过偷偷找人,或者报警。
可报警说什么?说被女儿打了?说女儿逼他们学习找工作?警察会管吗?说不定还会觉得他们矫情。
找亲戚?家丑不可外扬,以前他们打骂女儿,亲戚劝,他们还觉得是自家事外人少管。现在……更没脸说。
他们甚至开始自我怀疑:难道以前,他们真的做错了?
但很快否定:不,不可能,天下无不是的父母,他们那是为了女儿好,是女儿疯了,对,是女儿疯了。
可凌霜就是掌控着这个家的一切。
凌霜躺在主卧柔软许多的床上听着隔壁压抑的叹息和辗转反侧,毫无波澜。
望子成龙?可以。
但请先自己变成龙。自己都是泥鳅,凭什么要求孩子跃龙门?
棍棒底下出孝子?也可以。那就看看,谁的棍棒更硬。
凌霜翻了个身,闭上眼。这个世界,清静了。
往后几十年,她都活的肆意潇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