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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番外 云夫人(三)
    我那时浑浑噩噩,终日想着如何复仇。既恨毒了那对母女,恨毒了陆家,也恨毒了那个只会躲在后院装聋作哑的父亲。

    

    唐显像一束光。

    

    他不仅当街向祖父求亲,还带了百余名伙计和几位掌柜,抬着一眼望不到头的聘礼箱子。

    

    那阵仗,把祖父都弄懵了。他老人家倒确实考虑过怀安侯府,可想的是嫡支那一脉,哪里是唐显这个旁的不能再旁的旁支?

    

    可眼下,我的名声已然受损,他还能当街求娶,祖父瞧着这年轻人似乎也不错。

    

    他问我:堇丫头,这后生祖父倒打探过,品行端正,就是家世弱了些,你可有意?

    

    若应下,祖父言外大抵是提醒我,今生怕是永远都回不了京城了。祖父其实觉着,离开也好。

    

    我不顾香梅拦着,下了马车,走到唐显跟前。

    

    人群熙攘,长街喧闹。

    

    我看他的眼睛。

    

    他也定定的看向我。

    

    那双眼极亮,像是深夜里烧着的一团火。

    

    那双眼神,我永远也不会忘。

    

    那是从泥里爬出来的人才会有的眼神。

    

    我忽然就懂了。

    

    他来求亲,未必是因为什么一见倾心。

    

    他是来找同类的。

    

    他唤我一声云姑娘,说“往日暗沉,你我携手,终有一日,光明正大重回京城。”

    

    我想起问辞那一卦。移步到他跟前将他扶起来,应了他。

    

    记得是从春明门离开的京城。

    

    城门洞开,马车辘辘驶过,我掀开帘子回头望了一眼。京城的轮廓渐渐模糊,最后只剩天边一抹灰蒙蒙的影子。也是在那一日,继妹如愿嫁进了荣兴伯爵府。

    

    春末乘船南下,等到了临安码头时,已是夏初。

    

    临安,是一座极美丽的城池。满城烟柳,水巷纵横,连风都带着温润的气息。我在船头站了许久,心想,往后就要在这里生活了。

    

    嫁入唐家,唐显几乎没让我受过片刻委屈。就连婆母待我,起初都有一丝小心。

    

    大约是因着祖父的关系,婆母私下与几位老夫人闲话,说他儿子是撞了泼天大运,才娶回来云老尚书的嫡孙女。

    

    可婚后与闺中到底不同。

    

    我虽没有“一生一世一双人”那样的痴念,对入府最早的那位柳姨娘,依旧心存芥蒂。

    

    我知唐显对柳姨娘并无爱意,柳姨娘出身微末,其父只是唐家铺子一名掌柜,只因在外行商时他曾救过唐显一命,受于临终托付,才纳了她。

    

    但这样的恩情,他要偿还的太多了。

    

    除了文姨娘是婆母娘家的旁支亲戚。纳陆姨娘,也是因着恩情。

    

    陆姨娘也算是一位奇女子,擅制香,与唐显在临安结识,唐显最初也是靠一间香料铺子发的家。

    

    好在除了文姨娘有几分小心思,后宅治理起来倒也不难。

    

    怀着临儿时,唐家商行的生意日益壮大,唐显见我有几分天赋,便将部分生意交予了我。也是在那时,他亲手为我制了信物,取名为“云裳佩”。

    

    我将半数嫁妆投去了津南,起初派了若竹过去做内掌柜,先开办了牙行,另置了几处永字号商铺。

    

    人手都是周娘子训练出来的,个个得力。最要紧的不是做生意。是盯着京城,盯着荣兴伯爵府和陆将军府。

    

    我那继妹嫁入荣兴伯爵府,只过了一年好日子。接二连三的小妾姨娘进府,都是我的手笔。我本想让人暗害了她,可后来想着,我要留着她们性命,让她们看着我,是怎样再回京城。

    

    为了那一日,我将住的院子改了名字,叫作“云归院”。

    

    乾元三十三年,婉儿出生了。

    

    周岁时,唐显为我们第一个女儿办了抓周宴。

    

    红绸铺地,摆满了笔墨纸砚、算盘绣绷、金银锞子、胭脂花粉,一样一样整整齐齐列着。可婉儿哭闹不止,对眼前那些玩意儿一个都不肯多瞧,蹬着小腿,扭着身子,闹得乳母满头是汗。

    

    也不知是如何起的念头,我让魏妈妈去取妆匣来。

    

    匣子最底下一层,有一枚五尾凤钗。那是姑姑的遗物。

    

    结果,一连三次,婉儿都选中了它。

    

    我抬头与唐显相视,都看到彼此眼中有一丝惊喜。我知道他那时已经趁在外行商,与年幼的九皇子搭上了关系。

    

    有了目标,我们夫妻便一点点开始筹谋。

    

    等婉儿长到八岁,我和唐显特意去了一趟京城,凭着祖父那点情分,请了林先生来教她。

    

    我事先让人打听过了,九皇子待庆国公府的大小姐有几分情愫。若想让婉儿入他的眼,总得有些拿得出手的才情。

    

    因为春日宴发生的事,我对婉儿身边伺候的人格外在意。梦竹是魏妈妈的侄女,知根知底,最是信得过。之后又陆续选了蕊珠,又委托周娘子教几个女孩子学武,将来让婉儿选一个调到身边做贴身丫鬟。

    

    慢慢的,婉儿长到了十岁。

    

    这最后一个丫鬟,我与婆母挑了上百个,总没有十分合意的。最后还是郑东家,将一个小丫头带到了我们面前。

    

    她叫孟姝,那年才十岁。

    

    虽有春风楼那段波折,我还是嘱意她。仅仅三个月,这个才十岁的小姑娘就让我觉得一阵阵惊奇。

    

    待人接物,往来分寸,拿捏的比成年人还要妥帖。且又机灵,不过去琅琊院当差才半月,就勘破了一桩账本案子。若要说缺点,就是颜色太好。

    

    我让人悄悄查了她的身世。

    

    查到的那些事,让我心里暗暗疼了一下。怪不得这孩子眼神里总比别人多一层东西,是那种打小就知道靠别人靠不住,只能靠自已的人才会有的眼神。

    

    我冷眼瞧着,她待绿柳那小丫头,还有一同在春风楼受过难的春丫,是个心地善良,又果决狠断的。

    

    纵然后来怀疑她父亲的死,魏妈妈都为之胆寒。可我不但不讨厌,反而有些欣赏。在这世上活着,不狠一点,怎么行?

    

    我开始留心她,将她调到婉儿住的云意院。

    

    她照顾婉儿,周到妥帖,允她和林先生学东西,她竟还过目不忘。我当时就觉得,这丫头,不是一般人。

    

    接下来便是施恩,收服。不过是花费些银子,多派出去些人手,能换来她的感激,是稳赚不赔的买卖。

    

    让我欣慰的是,婉儿也极欣赏她,待她比自幼在一起的梦竹还要好上几分。这样的缘分,难道就因她生的太好看,就放弃吗?

    

    不。直到孟姝成为皇后,我都不后悔。哪怕,眼下外人都将临安侯府看成了一个笑话。

    

    ......

    

    回忆太多,太沉。

    

    且回到当下。

    

    此刻,我与唐显乘船回临安去。

    

    我最担心的人,从婉儿,也变成了他。

    

    船行江上,暮色四合。我看着船窗外流逝的江水,想起那年从离开京城,一晃几十年,走过的路,经过的事,一桩桩一件件,都沉在这江水底下。

    

    我握紧他的手。

    

    他靠在我肩头睡着了,眉头还皱着。我伸手抚平那几道深纹,心里想着,往后的日子,足够我慢慢教他,何谓释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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