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面上,唐家商行有一百三十七人随使团出海,船上的普通船工与随从计两百余人。
经海难之后,幸存者包括周娘子师徒在内,仅二十一人。
三百一十余人葬身大海。
当日被巨鲸撞翻的那艘补给船,船上的人除了陈林,无一生还。那艘船上不知有多少人,伤亡无从统计。
海面上,三艘救生小船中,周娘子她们这一艘最小,只有她们师徒三人。另两艘略大些,福船触礁沉没时,众人抢救的物资大部分都存在那两艘船上。
转眼在海上漂了半个月。
没有遇到任何船只,茫茫海面一览无余,也没有任何岛屿存在。
陈林睁开眼,盯着天上明晃晃的日头,干裂的嘴唇张着,没什么生气。
那天周娘子把他从海里拖上小船时,他的左臂上有一道极深的伤口,边缘参差不齐,像是被什么东西撕咬过。伤口泡了海水,发白、肿胀,第二日便开始往外渗出腥臭的脓水。
没有药。
几乎什么可以用于施救的东西都没有。
他烧了三天三夜,人已经迷糊了,嘴里胡乱喊着几个名字。
周娘子耳力好,几乎不用费力就听到了。
他先是无意识的喊了几句孟姐姐,接着,称呼从孟姐姐又变成了孟姝,然后声音越来越低,称呼变成了娘娘。
周娘子握着刀,看着他那么难受,很想一刀了结,省的他痛苦。
好在,这小子迷迷糊糊喊了声‘师父’,唤起了周娘子那点儿不多的师徒情分,等喊着‘师姐......师姐不要......不要救我’时,明舞扑在他旁边大哭。
周娘子从那些物资里捡起一把刀,用仅存的一壶烈酒给他冲洗完伤口,
然后,她让明舞把陈林按在船板上,一刀砍了下去。
也是他命大。
这半个月,他愣是扛了过来。
前头那几天,另外两艘船上,陆续又有三个受伤的人没能挺过去。
伤口感染、高烧不退,人一个接一个地没了。活着的人把他们放进海里,看着那些尸体沉下去,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没有人哭。
眼泪早在第一天就流干了。
可每个人都怀着一股恨意。
不是恨临安侯府。是恨朝廷的那些人。巨鲸离开后,他们明明可以回头,可他们没有。
第二艘船上,一个四十来岁的掌柜模样的人,蹲在船舱里,再次核对着仅存的食物和淡水。
食物还有一些,腌肉、干饼、鱼干,省着吃还能撑几天。
可淡水......
他抬起头,望向不远处周娘子那艘小船。
他正要开口让人快些划过去,把这个消息告诉周娘子,船头忽然有人喊了一声。
“快看,前面...前面那是不是陆地,是一个小岛!”
明舞站在船头,她也看到了,一只手死死指着前方。海风吹得她的头发乱飞,她瞪大了眼睛,生怕那是海市蜃楼,生怕一眨眼就消失了。
“师父!师弟!你们快看!”
周娘子猛地站起身,手掌搭在额前,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去。
海天相接处,确实有一个小小的黑点。
陈林躺在船板上,艰难地动了动,嘴唇翕动了几下,“好像是山的轮廓,师姐...是一个小岛。”
明舞咧着嘴看他,眼泪又流了下来。
见师父没注意自已,她将腰间挂着的葫芦取下来,悄悄凑到陈林嘴边,“师弟,咱们可以上岛,岛上有树,一定有水......”
陈林转过头,抬起右手将葫芦推回去,“我......不渴,师......师姐喝吧。”
明舞抬起袖子擦了擦脸,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葫芦,又看了看陈林干裂的唇。
师弟失了左臂,流了那么多血,又撑了这么久,怎么可能不渴?
她没有再说话。拔开木塞,含了一口水,俯下身,轻轻贴上陈林的唇。
陈林的眼睛猛地睁大。
水渡过去,明舞抿着嘴直起身,手指微微抬起他的下颌,又含了一口,再次俯下身。
周娘子:“......真是没眼看。”
明舞的脸腾地红了。
她低着头踱到船尾,拿起块破木板拼命划水。陈林脸上也烧的厉害。但水顺着喉咙下去,浑身总算好受了些。
就这么会儿工夫,后面两艘船已经划了过来。
三艘小船,十八个人,朝着前方那个还离得很远的黑点,拼尽全力划去。
......
京城,皇宫。
周司衣一行到了灵粹宫。
采莲等八名宫人捧着新制的冬装,是顺便给灵粹宫上下宫人带来的。各色衣裳叠得整整齐齐,虽说是给宫人们的份例,却也比往年的精致许多,不仅绣工精细,针脚绵密,料子也不差。
夏儿与红玉含笑迎了上去。如今哪个宫人不眼红灵粹宫?都卯着劲儿想来这儿当差。尤其是自娘娘生下五皇子,这灵粹宫的门槛,简直要被踏破了。
红玉一面招呼着,一面忍不住低声与夏儿道:“眼下人人都想来咱们灵粹宫,不过......看今日这架势,咱们兴许过不了多久,就要随娘娘迁到别处了。”
等将来娘娘做了皇后,可不就要迁到仁明殿去。
夏儿听了这话,瞪了她一眼,“嘴上也没个把门的,这也是咱们该议论的?”说着便偏过头,换上笑脸,招呼尚服局的几位宫人去值房歇息吃茶。
这边厢,绿柳引着周司衣与采莲这对师徒,进了粹玉堂。
殿内,熏炉里燃着淡淡的安神香,袅袅青烟在日光里缓缓升腾。周司衣敛衽垂眸,恭恭敬敬跪下行礼:“尚服局司衣周氏,给皇上请安,给瑾妃娘娘请安。”
孟姝正靠在大迎枕上与皇上说话,见来的是周司衣,眸中闪过一丝疑惑。她侧首看向榻边坐着的皇上,目光里带着询问。
皇上握着她的手,轻轻捏了捏,温声道:“是朕让人叫来的。”
他说着,示意绿柳上前。绿柳会意,忙扶孟姝起身下榻。采莲轻手轻脚地围上来,为孟姝整理衣裳,随后帮着周司衣一道,为孟姝量身。
周司衣取出软尺,半蹲着身子,先量肩宽,再量腰围。她动作轻柔,软尺贴着衣裳划过,一丝不苟。
孟姝站在那里,任由她们摆弄,心里也隐隐猜到了什么。
肩、腰、臂长,甚至连脚踝都量了。周司衣量得极仔细,末了又退后两步,上下端详片刻,才含笑点头:“娘娘身量纤秾合度,奴婢都记下了。回去后先紧着做几身贴身的衣裳,到时送来给娘娘过目。”
孟姝点了点头,温声道:“有劳周司衣。”
周司衣躬身告退,带着采莲退了出去。
门轻轻合上,粹玉堂里重归安静。
窗外的日光透过纱帘洒进来,落在地上,柔和而温暖。孟姝站在那里,看着那扇合上的门,心里忽然有些空落落的。
像是抢了属于婉儿的东西似的。
可明明...她从来都没有觊觎过那个位置。
皇上依旧坐在榻边,望着站在那里的孟姝,目光比往日更深几分。
他站起身,走到她面前,牵起她的手。
那只手温软纤柔,他握在掌心,拇指轻轻摩挲着她的手背。
“姝儿。”他唤她。
孟姝抬眸,对上他的目光。
皇上望着她的眼睛,这双眼睛清澈明亮,曾让他一见倾心。
“前些日子,婉儿向朕推举你,跪求朕立你为后。”他缓缓开口,目光始终落在她的眼睛上,“朕也觉着,到时候了。”
孟姝的睫毛轻轻颤了颤,便是心思玲珑如她,此刻也不知该露出什么表情才恰当。
来不及做出反应,他说:“朕要让你,做朕的皇后。”
皇上握着她的手紧了紧,“不是因为你生了璟儿,也不是因为你又生了小五。是因为你,只是因为你。从朕为你脱籍那日起,你就是朕的皇后。”
————
预告:下一章的标题是《立瑾妃为皇后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