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立姝儿为后,玉奴儿既是皇长子又是正宫嫡出,将来入主东宫顺理成章。这无异于断了康哥儿的前程,也断了父亲的念想。
纯贵妃自然知道自已在说什么。
甚至,这个念头早早就在心底生了根。
甚至,早到在她生下康哥儿的那一刻,她就已经这样想过了。
她抬起头,直视皇上。
目光坦然,清澈,没有一丝闪躲。
她道:“这是臣妾心中所想,所念。”
皇上看着她,眸光幽深。正因感受到纯贵妃毫无保留的赤诚,他反而有些说不清的滋味涌上心头。
他当然属意孟姝。这念头也早在心里转过千百回。
可当这些话从纯贵妃口中说出来,当她跪在自已面前,把霖儿的前程轻轻放下,他心里忽然生出几分不忍。
这些年,他对她,确实谈不上喜欢。当初,这场婚事,本身就是一场交易。
但细数六宫,她其实是最像知瞳的。想必是唐显与云夫人从小便是这样栽培她的。然而不管如林才人那般形似,还是纯贵妃这般神似,她们终究不是知瞳。斯人已逝,他也无心将旁人当作替身。
这些年,反倒只有孟姝,从寺庙后山初见时,就不知不觉走到了他心里。可孟姝出身太低,他便是想立她为后,也需要慢慢筹谋。
“臣妾今日来,只是做了该做的事,说了该说的话。”
纯贵妃的声音打破皇上的思绪,她迎着皇上的这缕目光,缓缓道:“臣妾还有一事,请皇上恩准。此番大病一场,臣妾自觉精力大不如前。瑾妃素有才干,六宫上下无不心服。待瑾妃出了月子,身子养好了,臣妾想将六宫主理之权交予她。”
这次,皇上沉默片刻,很快就点了头。
“准。”
......
纯贵妃从福宁殿出来时,日头已渐渐升高。
她依旧没有坐轿辇,一步一步往回走。大病初愈的身子还有些虚,走得比来时更慢,但她执意不用人扶。
梦竹和蕊珠小心翼翼的跟在她身后,一句话也不敢说。
可二人的心里,早已翻江倒海。
方才在殿内,当纯贵妃说出“立瑾妃为后”那几个字时,她们就差点喊出声来。是拼了命咬着唇,才忍住的。此刻回想起来,心还在砰砰地跳。
莫说她们,便是景明,也险些惊得将拂尘掉在地上。
在她们看来,贵妃娘娘这举动……是要把自已的路堵死了。
梦竹看着纯贵妃单薄的背影,眼眶酸涩得厉害。娘娘好不容易从鬼门关闯过来,醒来第一件事,不是为自已打算,而是把后位拱手让人。
她攥紧了袖口,蕊珠悄悄抹了抹眼角。
她们为她难过,为她不甘。
纯贵妃似有所觉,脚步微微顿了顿。
她回头,目光落在梦竹脸上,“这是做什么?难道你们觉得,我方才是将后位拱手让人?”
梦竹和蕊珠一怔,不敢接话。
纯贵妃唇角弯了弯,笑意里带着几分自嘲,“我虽是贵妃,但皇上从未许过我那个位置,所以这并非推让。我今日推举姝儿,是真心,也有私心。若能就此断了父亲的念想,便最好不过了。”
“还有……”
纯贵妃转回身继续往前走,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已听的:“前半生,我是小姐,姝儿自愿做了花颜。后半生,她做皇后,我做回青婉,有她护着,这样不好吗?”
梦竹张了张嘴,可好一会儿也不知说什么,她向来嘴笨,不如绿柳会说话。
路过灵粹宫时,殿门依旧紧闭着。
蕊珠以为娘娘这次要进去了,上前一步正要叩门,却被纯贵妃拦住了。
“别。姝儿刚生产,身子还弱。我还病着,别过了病气给她。”
她说,“等我们都好了,再见也不迟。”
终于,会宁殿在望。
纯贵妃走得更慢了。
她一步一步踏进宫门,走过熟悉的回廊,看着那些一草一木。阳光透过树梢洒下来,在地上落了一地斑驳光影。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有几片黄的叶子打着旋儿落下来,落在她的肩上,落在青石板上。
她捡起一片叶子,忽然觉得眼前的一切,熟悉中又带着一丝陌生。
像是很久没有好好看过了一样。
可不是么?她确实很久没有这样停下来,好好看看自已住的地方了。
她站在院子里,环顾四周。看着往来忙碌的宫人,看着廊下的花儿,看着墙角那株开始落叶的树。
忽然有一种奇异的感觉,像是重新活过来了。
真的,是重新活过来了。
她低头仔细端详那片枯萎的叶子,指尖沿着叶脉的纹路轻轻游走。这样真切的触感,让她无比庆幸自已还活着。即便是在这不得自由的深宫里,她依旧,想好好活下去。
她转过身,看着身后跟着的这些人。
梦竹、蕊珠,一直贴身护着康哥儿的明月,一心为她着想的梅姑姑,还有入宫之后才服侍她的豆儿她们。
她忽然想起孟姝。
想起孟姝放冬瓜出宫嫁人的事。
此刻她看着眼前这些人,她不得不承认,她大概做不到。
或许,和孟姝相比,她始终是不如的。
姝儿可以放冬瓜自由,可以笑着送她出嫁,可以让她去过自已想要的日子。
纯贵妃入宫前以为自已也会这样做,甚至也这样许过话。可梦竹若有一天说要走,蕊珠若有一天说要嫁人,她应该是舍不得的。
“娘娘?”梦竹见她站着不动,小心翼翼地唤了一声。
纯贵妃回过神,轻轻笑了笑,眼底有薄薄的水光浮动。
“没什么。”她说,“走吧,进去吧。”
她转过身,一步一步走进寝殿。
身后,阳光正好,洒了满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