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首山,广慈寺。
大殿里檀香袅袅,佛像低垂着眉眼,慈悲地俯视着脚下这位憔悴的母亲。云夫人的膝盖早已跪得麻木,她双手合十,一遍一遍地默念着女儿的名字,祈求漫天诸佛保佑她闯过这一劫。
唐显跪在她身侧,手里捻着一串佛珠。
这两日,他们夫妻和府里的几个少爷小姐几乎没有合眼。白日里跟着僧人们诵经祈福,夜里便跪在这大殿里,求一炷平安香。
一个小沙弥匆匆跑进来,在住持耳边低语了几句。
住持神色微动,转身走到云夫人面前,双手合十:“施主,宫里来人了。”
云夫人猛地睁开眼,撑着唐显的手站起来。她的腿跪得发软,由唐显搀扶,踉跄着往外走。
来的是梅姑姑。
她满脸喜色,见了云夫人便跪下行礼:“侯爷,夫人,贵妃娘娘醒了!瑾妃娘娘也平安诞下小皇子!母子平安。”
云夫人声音微微发颤:“贵妃......当真醒了?”
“醒了醒了!”梅姑姑连连点头,“两个时辰前醒的,何医正说需要好生调养。瑾妃娘娘虽因......劳累早产,可母子平安,小皇子也健健康康的!”
云夫人的眼泪夺眶而出。她转过身,踉跄着回到大殿,扑通一声跪在蒲团上,朝着佛像深深地磕下头去。
“谢谢菩萨......谢谢姝儿......”
唐显站在她身后,望着夫人颤抖的背影,眼眶也红了。
良久,云夫人抬起头,沉沉的望着唐显:“我想......明日就递帖子入宫。”
唐显没有拦她。
这一次,他也怕了。怕得夜里睡不着觉,怕得跪在这大殿里两天两夜,他的女儿,差点就没了。
“去吧。”他哑声道,“去看看她,也去看看瑾妃。”
后宫。
孟姝刚刚生产,按理不宜挪动。可皇上坚持要带她回灵粹宫安养,太医们只得一路护送,宫人们小心翼翼地用软轿将孟姝抬回了粹玉堂。
次日。
仅仅过了一夜,纯贵妃的精神竟好了许多。
清早,她发了会儿呆,让蕊珠进来替她梳妆。蕊珠以为娘娘是要去看望瑾妃。梳完妆,纯贵妃对着铜镜看了看,又亲自拣了件衣裳。
梦竹服侍她穿戴好,和蕊珠对视一眼,心里都有些疑惑。
就在这时,明月捧着一张帖子进来。
纯贵妃捏着那张帖子,看了许久。是母亲递进来的。
梦竹在一旁候着,压根没想过娘娘会拒绝这次相见。
“回了帖子。就说我既醒了,就一切安好。让母亲不必担心。”
梦竹愣住了:“娘娘......夫人她一定很想见您......”
纯贵妃一句话都没说。
梦竹只好让明月拿着帖子出去,吩咐人送去宫门口。
纯贵妃站起身,扶着她的手,一步一步往外走。
走到殿门口,梦竹轻声道:“娘娘,奴婢去吩咐轿辇。”
“不必。”纯贵妃说。
她迈出门槛,踩在清晨的石板上,一步一步往前走。
阳光刚刚升起。她走得很慢,很慢,也不让梦竹搀扶,就那么慢慢地、稳稳地走着。
梦竹和蕊珠跟在她身后,面面相觑。
路过灵粹宫时,纯贵妃的脚步顿了一顿。
可她没有进去。
她只是站在那里,看了片刻,然后转过头,继续往前走。
沿途的宫人见了她,纷纷跪下行礼。等过了太液池,梦竹和蕊珠也知道自家主子要去哪儿了。
是福宁殿。
她们面露疑惑,不知自家主子为何这个时候要去见皇上。娘娘大病初愈,身子还弱着,有什么事不能等几日再说?
更何况,眼下这个时辰,皇上还正上早朝......
福宁殿前的高台上,纯贵妃站定脚步。
这里,是整个皇宫除了太极殿外最高的地方。站在这里,可以越过重重宫墙,望见很远很远的地方。
她转过身,望向宫外。
那个方向,是临安侯府。
说来也有些可笑,这座府邸,她只在入宫封妃前去过一次,甚至不清楚里头有几个院子。
她望着那个方向,望着那些她看不见却知道存在的街巷、府邸、人烟。
风很大,吹得她的衣袂猎猎作响。她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望了很久很久。
终于,她收回目光。
眼眶有些发红,可眼底却是一片前所未有的清明。
许内侍早已得了消息,迎了出来。见纯贵妃这副打扮,他也是微微一怔,随即躬身行礼:“贵妃娘娘,皇上还在太极殿,请您移步偏殿候着。”
纯贵妃点了点头,跟着他往里走。
许内侍侧身请她入内。
纯贵妃深吸一口气,迈过门槛。
约莫半个时辰后。
皇上刚下朝,尚穿着明黄色朝服,听得通传,他抬起头,目光里闪过一丝疑惑。
“请她进来。”
片刻后,殿门轻轻开合。
纯贵妃一步一步走向殿中央,然后端端正正地跪了下去。
宽大的袖袍在身侧铺开,像一只停在花枝上的蝴蝶。
皇上看着她,眉头微蹙,“贵妃身子还没大好,一早这是......”
“臣妾斗胆。”
纯贵妃没有等他说完,深深叩下头去,额头触在金砖上。
“瑾妃孟氏,温良恭俭,贤德有加。诞育皇长子,今又为皇上添一麟儿,功在社稷,德被六宫。”
她顿了顿,声音愈加干脆:“臣妾跪请皇上,立瑾妃为后,立皇长子顾璟为太子。”
殿内一片寂静。
皇上望着跪在面前的女子,久久没有说话。
窗外,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来,落在纯贵妃的背上,给她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色。她那样跪着,一动不动。
皇上终于开口,“婉儿,你可知,自已在说什么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