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也话音刚落,顾彩衣神色便是一凛。
神识如丝如缕般铺展开来,很快便覆盖方圆十里。
识海中,一队身影正穿透山林间的夜色,向着破庙方向缓缓行来。
这些僧人身着白衣,并未剃发,神情呆滞,气息诡谲,好像一具具行尸走肉。
在队伍之中,一顶轿子内,端坐一名身披白色镶金袈裟,面容满是褶皱,气息祥和慈悲,但脸上却有种戾气内蕴的老和尚。
如此画面,让顾彩衣眉头微微一挑:“果然不是善类!”
在场众人对王也二人适才之言,几乎没有半点起疑。
盖因他们自己心中也是有一杆秤,分得清善恶忠奸,分得清谁好谁坏。
尤其是自普渡慈航成为国师之后,朝纲便自此混乱,天下妖魔更加横行。
种种事迹,早已深埋左万钧等人心头。
如今被王也点破,大有一种拨开迷雾,找到乱象根源的感觉。
“王道长。”
傅天仇侧身看来,沉声说道:“那妖魔既敢混入朝堂,天子身边,蛊惑世人,戕害苍生,可见其实力必定不弱。”
“还是速速退去,请你家师门长辈前来降妖除魔吧。”
“你和彩衣姑娘太年轻了,决计不是它的对手!”
他这么说也不是没有道理的。
朝堂之上,京畿之中,乃一国气运汇聚之所在,具有守正辟邪之威。
寻常妖魔还真不敢跑到京城乱来。
敢去的,无不是手段通天的大妖!
我家师门长辈?
你是指犹龙六祖隐仙寓化虚微普度天尊,通微显化真人张三丰?
还是真武大帝?
王也笑了笑:“傅大人放心,区区一个万年蜈蚣,用不着请我派长辈来。”
说完,他便身形一晃,来到庙门之前,神色淡然如常的望着前方。
顾彩衣指尖一点,秋水神剑锵啷一声出鞘,激射向前。
紧接着,她人随剑走,来到庙外与王也并肩而立。
这道长怎的如此自大?
唉……
他轻叹一声,心说既然王道长不听劝,我一个凡夫俗子又能奈何?
锵~~!
这时,左万钧拔出腰间的雁翎刀,双眸瞪圆,口中沉喝:“邪不能胜正!”
“我等参军报国,守护社稷,管它是外敌来犯,亦或妖魔降世,都要与其血战到底!”
“有胆子的,随我来!”
话落,人已提刀向前,出了庙门,如同一尊铁塔般耸立夜空之下,气度恢宏凛然。
他的那些手下互相对视一眼,也一同迈步出了庙门。
“南无阿弥陀佛,南无阿弥陀佛…….”
这时,阵阵梵唱由远及近,起初低微如蚊蚋,渐渐清晰可闻,最终化作层层叠叠的声浪,萦绕在破庙四周的夜林间。
那声音初听祥和,仿佛能涤荡人心尘埃,可听得稍久,便觉有无数细针往脑髓里钻,又似有无数只手在撩拨神魂。
令人昏沉欲睡,心旌摇曳,不由自主便想放弃所有抵抗,投向那声音指引的极乐中去。
左万钧的麾下军士首当其冲,脸上顿时浮现挣扎之色,眼神时而迷茫时而清醒,握刀的手青筋暴起,却微微颤抖。
傅天仇年长,意志较为坚定,但也以手扶额,面露痛苦,勉强以忠正之气抵御。
至于其他人......
或是面色迷茫,或是痛苦满脸,五官扭曲。
反观左万钧,则依旧神色凛然,巍峨不动。
见状,王也连忙手捏剑指,凌空虚划,指尖绽放一点金光,沿着运行轨迹勾勒出一道道玄妙符文。
嗡~~!
下一瞬!
道鸣乍起,霞光万道,璀璨耀眼,无数神光喷薄,笼罩众人周身之外。
只见道道金光交织,勾勒出身披金鳞甲的六甲神将虚影,以及身着流云裳的六丁玉女虚影。
六甲阳神在前,六丁阴神在后,构筑阴阳轮转之壁垒!
其上道韵流转,神光熠熠,凝结为细密符箓纹路,散发出浩瀚、古老而威严的气息,将众人牢牢护持其中。
“阿弥陀佛~~!”
六丁六甲符刚刚构筑成型,一声内蕴浩瀚恢宏气息的佛号便响彻旷野。
随即,王也等人的视线中,出现了普渡慈航的身影。
他坐在一顶敞开的轿子上,由麾下白衣僧人抬着,向着自己这边缓步走来。
说是缓步,但速度奇快!
仅是一步踏出,便已横跨数十丈之遥。
少倾,轿子停下,稳稳落在地面。
抬轿的白衣僧人木然侍立两侧,眼珠空洞,映不出丝毫火光。
“阿弥陀佛……”
普渡慈航盘坐轿上,身披华贵袈裟,面容枯槁,皱纹深刻如同刀刻,长眉垂落。
然而,那双异常明亮的眼睛里,却毫无老年人的浑浊,只有一种非人的淡漠,以及瞳孔深处偶尔闪过的、昆虫复眼般的诡异光泽。
他目光落在王也身上,语调幽冷:“小道士,你师承何门,为何坏我法音,阻我度人?”
“呵呵……”王也摇头轻笑:“你一清二楚,却还要故作多问。”
“可见你欺骗世人太久,把自己也给骗了。”
“真当你是得道高僧啊?”
普渡慈航眸光一沉:“妖道!”
“还不速速让开,阻挡佛法普渡,必下无间地狱,永世不得超生!”
这家伙怎么跟百子佛一个口吻?
王也不理会它的胡说八道,当即打出十几道三阳焚邪符试试它的实力!
“苦海无边,回头是岸。”
“执迷不悟,唯有自取灭亡。”
普渡慈航枯瘦手掌轻轻一合,口中吐出六字真言。
“唵!嘛!呢!叭!咪!吽!”
刹那间!
六道漆黑符文如活物般从他掌心飞出,迎风便长,瞬间化作房屋大小,带着污秽、沉重、吸摄魂魄的邪异气息,朝着王也当头罩下!
符文所过之处,空气发出被腐蚀的嗤嗤声,瞬间吞没了三阳焚邪符。
坤字,土河车!
轰隆隆!
王也心头一动,破庙前坚硬的地面猛地隆起开裂,升起四面刻满繁复符文的厚重土墙,挡住普渡慈航的攻击!
轰~~!
漆黑符文和土墙激烈碰撞,迸发惊雷巨响!
土墙炸开,符文碎裂,卷着滚滚尘烟,呈环形之状向外扩散!
“杀~~!”
与此同时,左万钧暴喝一声,双足猛蹬地面,身形如惊鸿般激射而出,手中雁翎刀撕裂空气,发出刺耳尖啸,直奔普渡慈航的一名手下。
“呵。”
普渡慈航眼角余光扫了一眼左万钧,轻蔑笑道:“血肉之躯,已配与……”
嗤啦~~!
它话音未落,左万钧的长刀已经劈在它手下头目身上,划开一条血淋淋的口子!
“这怎么可能?”
“凡人的刀,怎么可能破了我族的坚硬身躯?”
嗤~~!
几乎就在同时,左千户的雁翎刀往后一收,再往前一递,当即穿透那个妖物喉咙!
不仅仅是普渡慈航,就连顾彩衣也瞪大了眼睛,一副错愕之状。
“这还是凡人吗?”
砰~~!
左千户动作如同迅雷,抬脚踹飞那个妖物身躯,并顺势拔出它喉咙中的雁翎刀,带起一道腥红血线。
旋即,他身形再次猛扑上前,奔向另一个妖族头目!
“找死!”
见手下竟被一凡人斩伤,另一名妖族头目怒吼着扑来,利爪直掏左万钧心口。
左千户不退反进,沉腰转腕,雁翎刀由下而上斜撩!
刀光快得只剩残影。
那妖物只觉手腕一凉,整只爪子竟齐腕而断,黑血喷涌!
“吼~~!”
剧痛让它凶性大发,张口喷出一股腥臭毒雾。
左千户却早已预判般侧身避过,同时刀交左手,顺势一个旋身横斩!
噗嗤!
妖物硕大的头颅冲天而起,脸上还残留着狰狞与难以置信。
这一切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
其余白衣妖僧这才反应过来,纷纷嘶吼着扑上。它们动作僵硬却迅疾,指尖漆黑,显然带有尸毒。
左千户却如虎入羊群。
他步伐看似简单,却总能在间不容发之际避开围攻。雁翎刀在他手中化作一道赤红匹练,没有多余花哨,每一刀都直奔要害:咽喉、心口、关节、眉心……
刀锋过处,黑血四溅。
一个妖僧双臂齐挥抓来,左千户矮身避过,刀光自下而上划过其腹部,脏腑哗啦淌出。
另一个从侧翼偷袭,他看也不看,反手一刀后刺,精准捅穿其眼眶。
第三个凌空扑下,他踏步前冲,刀锋上挑,将那妖物当空劈成两半!
顾彩衣看得心神激荡!
她发现左千户的刀法并无玄妙章法,却快、准、狠到了极致。
更惊人的是,他周身竟隐隐环绕着一层极淡的赤红血气!
那是百战沙场凝练出的纯粹杀意与战意,竟对妖邪有克制之效!
“破军战意……吗?”
短短十息,已有七八名妖僧倒毙刀下。
左千户浑身浴血,却越战越勇,眼神锐利如鹰,每一次呼吸都带动周身血气翻涌,竟在身周形成淡淡的气旋。
普渡慈航终于变色:“血煞破邪?”
“区区武夫,竟能练出此等境界?!”
左千户一刀劈飞最后一名近前的妖僧,拄刀而立,缓缓吐出一口白气。
血珠顺着刀尖滴落,他抬眼看向轿上老僧,声如金铁:“妖僧,轮到你了。”
直到此刻,王也才回过神来。
无他……
这左千户太猛了!
不是实力让人多么震撼,论武道修为,王也还在他之上。
但……
此人身上的那股炽烈战意,一往无前的勇气,却是令人叹为惊止!
至少……
在他过往所见的人里面,从未有过!
“小心!”
太极云手!
王也抬手一扯,当即有无形的柔和气劲缠住左千户身躯,将他拽到自己身后。
“这老怪物你不是对手。”
“让我来。”
他声响一句话后,手中捏起印诀,口中默诵真言:“一粒沙石一柄剑,半掬黄土半刃霜,千岳压顶神魂灭,万钧沉沦天地同。”
“坤舆剑域,山河大阵,听吾敕令.......”
“镇!”
一声镇字落下,天地骤然异变!
轰隆隆~~!
地面爆起轰鸣之音,一座座金光交织、宛若琉璃琥珀般的半透明山脉拔地而起,其山势巍峨磅礴,镇压四方地气。
下一瞬!
半透明山脉,带着呼啸之音,砸向普渡慈航!
轰~~!
琉璃山脉还未真正触及地面,恐怖威压已让方圆百丈的空气发出呜咽。
普渡慈航身下的轿子连同抬轿的妖僧,瞬间被压成齑粉,噗嗤一声闷响,化作遍地腥臭的黑泥。
山脉本体,终于砸落。
咚!
仿佛大地心脏被巨锤猛击的闷响当即传彻开来!
喀喀喀~~!
坚实地面如同脆弱玻璃,瞬间绽开无数道深不见底的巨大裂隙,疯狂向外蔓延!
尘土混合着碎石,如同喷发的火山灰,呈环形巨浪冲天而起,呼啦啦遮天蔽月!
轰隆隆~~!
冲击波紧随而至!
一道肉眼可见的白色气环,呼啸着横扫四野。
气环所过之处,无论是残存的古木,还是嶙峋的怪石,皆在噼里啪啦的爆响中被连根拔起、震为齑粉!
远处几座低矮的山丘,轰然崩塌,亿万土石如同瀑布般哗啦啦倾泻而下。
撞击核心处,金光交织的山脉虚影深深嵌入大地,迸溅出万千道混乱的能量流火,将周遭空间灼烧得微微扭曲、模糊。
整个天地,仿佛都在这一镇之下,震颤呻吟!
也幸亏傅月池等人被六丁六甲符庇护,否则王也还真不敢施展残缺的山河大阵。
“阿弥陀佛…….”一声佛号从尘烟之中传荡而出。
只见滚滚尘烟之中,万丈金光陡然刺破烟霾,将夜幕映照得如同白昼。
一尊顶天立地的巨大金身缓缓浮现众人眼前。
那金身高达数十丈,端坐于九品暗金色莲台之上,头生螺髻,面如满月,双耳垂肩,眉心一点朱砂佛印鲜红欲滴。
他身披锦绣袈裟,纹路繁复,看似佛门八宝、莲花祥云,面容悲悯,嘴角含笑。
一双佛眼半开半阖,周身流淌的佛光所照之处,草木焕发生机,天地一片澄明。
“西方如来法驾在此,尔等还不皈依我佛,忏悔罪孽?”
恢宏无量的声音入耳,令人顿生罪孽深重,欲要皈依叩拜之念。
傅天仇以及宁采臣,还有破庙中那些受伤武者,此刻稀里哗啦的跪了下去。
“不会吧?”
一直在观战的知秋一叶瞪大眼眸:“连佛祖都请来了?”
“这还怎么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