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道,靠近安宁城的一座村庄。
这里很安静,很偏僻。
没有大城市的喧嚣,没有道观的香火。
只有一条土路,几排瓦房,和一片绿油油的田野。
村子的东头,有一座简陋的书院。
说是书院,其实就是三间土坯房,墙上刷了一层白灰,屋顶盖着青瓦。
院子里种着一棵老槐树,树下摆着几张歪歪扭扭的桌椅。
墙上挂着一块黑板,上面写着几个大字——人之初,性本善。
郑淮在书院里教书,他今年才五十多岁,可头发全白了,稀稀疏疏的,像是秋天的枯草。
脸上皱纹很深,像是被刀子刻出来的。
背也驼了,走起路来一摇一晃的,像是一个六七十岁的老翁。
郑淮不苟言笑,脸上没有笑容,孩子们有些怕他,可又喜欢听他讲课。
郑斌和孙悦站在窗外,偷偷地看着。
郑斌看着那个老人,看着他在黑板上写字的样子,看着他低着头给孩子们批改作业的样子,看着他站在讲台上,背微微驼着。
这让郑斌想起小时候。
小时候,郑淮总是抱着他,念书给他听,然后母亲总是会端来热茶和糖水。
放课后,孩子们像麻雀一样叽叽喳喳地跑出书院。
老人在简陋的书院里面收拾了一下,把里面的桌椅板凳擦拭干净。
几位村民来到书院,邀请老人家去吃饭。
“先生,去我家吃吧。”
老人摇摇头,拒绝了。
“你们吃吧,我自已做点就行。”
村民们知道他的脾气,也不勉强,说了几句客套话便走了。
老人回到家里。
家就在这书院旁边,是一座简单的石屋,一个小院子。
院子里种着几棵青菜,养着几只鸡。
石屋很小,只有一间,一张床,一张桌,一把椅。墙上画着一幅画,画上是一个女人,抱着一个孩子。
那是郑斌的母亲,和幼年的他。
老人熟练地生火做饭,然后一个人坐在桌前,慢慢地吃着。
吃完后,他把碗筷收拾干净,然后拿起一本书,坐到窗前,借着落日的余晖,看了起来。
孙悦和郑斌站在门外。
孙悦拉了郑斌几下,郑斌还是没有动,他的脚像是被钉在了地上,怎么都抬不起来。
孙悦直接几步走出,推开了篱笆门。
篱笆门发出吱呀一声响,在安静的黄昏里,格外清晰。
郑淮抬起头,看到孙悦,愣了一下,放下手中的书,站起身,疑惑地问道:“姑娘,你找谁?是不是走错了人家?”
孙悦没有回答,反身将郑斌拉了过来。
郑淮看到郑斌的瞬间,一下子愣住了,眼睛瞪得大大的,嘴巴微微张开,想说什么,又什么都说不出来。
手中的书本,从指间滑落,“啪”的一声掉在地上。
郑淮的身体在发抖,嘴唇在哆嗦,眼眶在泛红。
他想走上前,可脚像是被钉住了。
他想说话,可喉咙像是被堵住了。
他站在那里,手足无措,像是一个做错了事的孩子一般。
半晌,老人才反应过来,弯下腰,捡起地上的书,放在桌上。
然后他从屋内搬了两个凳子,用袖子擦了又擦,擦得干干净净,向着郑斌两人走去,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好像是看到了郑斌眼中的不舒服,他在距离两人还有两米的地方便停了下来,把凳子放下后,又退了好几步。
“坐,坐……”
郑淮的声音沙哑,带着颤抖。
“你们坐……”
孙悦拉着郑斌坐下。
郑斌僵硬地坐在凳子上,双手放在膝盖上,低着头,一言不发。
孙悦看着面前手足无措的老人,自已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不经他人苦,莫劝他人善。
她只是旁观者,并不能亲身体会到郑斌的痛苦。
让两人见一面,这就是她能做的事情了。
至于后面郑斌要如何做,父子相认,还是形同陌路,都由郑斌做主。
“你过得挺不错。”
郑斌缓缓开口,声音很冷,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
一句话,让郑淮泪水夺眶而出。
他知道这是嘲讽,可他已经二十多年没有听到自已的孩子说话了。
“前面教书不是会说话么。怎么,哑巴了?还是说面对我,不敢说?”
郑斌的声音更冷了。
郑淮只是流泪,他有千言万语,有太多太多思念之情想说,可他说不出口。
他知道,这些话,只会激怒郑斌。
他不想破坏这难得的相处时间。
哪怕只是看着,哪怕只是听着,就够了。
“我来只是想告诉你一声,我要成亲了。”
郑斌说完,站起身,转身向院外走去。
孙悦站起身,行了一礼,然后向着门外走去。
“姑娘,等等。”
郑淮开口。
孙悦停下脚步,转过身。
“伯父。”
郑淮反身回到家中,很快拿着一个小包裹走了出来,然后塞到孙悦手里。
“这是她母亲留下的,您别嫌弃。
我不配为人父,但是斌儿……他是很好的人。
他从小就懂事,从不让我和他娘操心......”
郑淮说不下去了,眼泪止不住的往下流......
“伯父,他其实心已经原谅你了,他一直都知道你在哪里。”
“我知道。”
老人抹了一把眼泪,抬起头,看着天空。
“是我的错。这几十年,我一直都在懊悔之中。是我赌博毁了这个家庭。
是我,害死了小颜。
去吧,别再来了。
好好过你们的日子。”
孙悦对着老人行了一礼,然后走出了篱笆。
村头,郑斌蹲在路边,地上是一片湿润,他的肩膀在抖,眼泪一滴一滴地掉在地上,砸起小小的尘土。
孙悦走到郑斌面前,蹲下来,紧紧地抱着他,把下巴搭到郑斌脑袋上,轻轻拍着他的背。
突然,村里传出了一阵喧闹声。
有人在喊,有人在叫,有人在哭。
郑斌猛地抬起头,站起身,向着村里跑去,速度快得像一阵风。
院落之中,已经没有了那垂朽暮年的老者。
只有一具刚从水井中打捞起来的尸体,他的衣服湿透了,贴在身上,显出瘦骨嶙峋的身形。
头发散乱,脸上还有水珠。
可他的嘴角,带着一丝笑容。
那笑容很灿烂,像是解脱,像是释然。
老人来到村子十几年了,从未笑过。
可死去的这一刻,脸上却是带着笑容。
“就是他们!我看到他们进了先生的院子里,他们走后先生就死了!”
有人指着郑斌和孙悦说道。
郑斌大脑一直在响。
郑淮没死,他恨,恨他为什么不去死,恨他为什么还要活在这个世上。
可当郑淮真的死了,他心中却是难受得无以伦比。
他在这个世界最后的亲人,也彻底消失了。
郑斌跪在地上,看着面前面带笑容的老人,眼泪一滴一滴地掉下来,落在老人的脸上,落在老人的衣服上,落在那双再也睁不开的眼睛上。
周围的百姓拿着棍子,却是看着两人身上的刀剑,不敢靠近。
不一会儿,官府来人了。
镇妖司一部分弟子上山,加入刑律殿,那些留下来的弟子则是坐镇在周围村庄。
因为灰雾退散后,精怪这些还是存在的。
他们不愿意在城中吃吃喝喝,太无聊,于是张正在村中建立了一些据点。
“大人,就是他们。”有人指着郑斌。
几位镇妖司青卫走上前,看到郑斌的面容后却是愣住了。
“大人,五先生?”
郑斌没有抬头,依旧看着郑淮的尸体。
孙悦点了点头。
青卫凑过来,小声问道:“先生,这是怎么回事?”
“他是我父亲。”
郑斌开口了。
此话一出,所有人都愣住了。
“对了对了,我就觉得他和先生房间里面的画像有些像。”
有村民开口说道。
“真的好像。”
另一个村民也认出来了。
郑斌抱着老人,走进了屋子里面。
墙上画着一幅画,画上是一位书生,抱着一个孩子教他写字。
书生的面容,和郑淮很像,只是年轻了很多,精神了很多。
孩子的脸,圆圆的,眼睛亮亮的,正是小时候的郑斌。
旁边,一位夫人探头看着,脸上笑容如花。
那笑容,温柔而灿烂,像是春天的阳光。
房间里面没有木制的床。
整个床,都是用书信堆积起来的。
一摞一摞,整整齐齐地码着,有的已经泛黄,有的还很新。
那是郑淮这些年的思念之情,只是从未寄出去。
郑斌拿起一封信。
信封上写着:“斌儿亲启”。
郑斌打开信,信纸很薄,字迹很工整。
“斌儿,听到你加入了道宗,成了林先生的弟子。我高兴得一晚没睡,我给你娘烧了香,告诉她这个消息。她一定也很高兴。你从小就聪明,我就知道你会有出息。”
“斌儿,我在这边教书。孩子们很乖,很听话。他们叫我先生,我教他们读书识字。每当看到他们,我就想起你小时候。你那时候也是这样,坐在小板凳上,认认真真地写字。你娘在旁边看着,笑着,说我们斌儿将来一定有出息。”
“斌儿,我对不起你,也对不起你娘。我知道,说再多对不起都没用。我不求你原谅我,只求你好好活着,平平安安的。你娘在天上看着你,她一定希望你过得好。”
郑斌看着信,浑身发抖,蹲在地上,把脸埋进手里,哭得浑身发抖。
郑斌哭了很久,然后抱着郑淮的尸体,走出了屋子。
郑斌带走了书信和郑淮的尸体,来到了一处丛林之中。
这里埋葬着他的母亲。
郑斌在母亲坟墓旁边挖了一个坑,泥土飞溅,汗水混着泪水往下淌。
郑斌看了他一眼那张带着笑容的苍老的脸,然后伸出手,轻轻合上了他的眼睛。
“爹。”
这是二十多年来,郑斌第一次叫这个字。
填上土,立了一块木牌。
最后,郑斌将那些书信打开,一封一封地念。
念完一封,便在坟前烧掉一封。
纸灰飘起来,像是黑色的蝴蝶,在空中盘旋,然后落下。
“娘,爹来找您了。
您别怪他了,他知错了。
他这些年,一直在后悔。
他过得不好,很不好。”
“娘,我很想你,每天都在想。”
一只小鸟从丛林中飞来,围着坟堆转圈,小鸟落在郑斌的肩膀上,用小嘴啄了啄他的头发。
一下,又一下,很轻很柔,像是母亲的手,在轻轻抚摸孩子的发梢。
“母亲,是您吗?”
郑斌抬起头,看着那只小鸟,眼泪又流了下来。
小鸟没有回应,只是歪着头看了他一眼,然后扑拉着翅膀,在坟前转了两圈。
最后,飞向天空,飞向远方,飞向那一片金色的阳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