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纬城,道观。
孙炎第一次站在一个掌权者的位置去管理,才知道有多难。
以前在师父身边,他只需要做好师父交代的事,听从师父的安排,不懂的问,不会的学。
可现在,他需要自已做决定,自已拿主意,自已承担后果。
那些记名弟子,那些刑律殿的人,那些来道观求助的百姓。
他的一句话,可能让一个人高兴,也可能让一群人失望。
他一个决定,可能救一个人,也可能害一个人。
孙炎成熟了很多,可经历的事情不够多,阅历还是不够的。
管理一座超过几千人的道观,并不是依靠仁慈和一颗友善的心便能做到的。
一个真正合格的掌权者,需要懂得权衡,懂得取舍,需要在两难之间做出选择。
幸运的是,宋威在这边。
听雨书院巅峰时候弟子过百万,而宋威一直都是山主。
管过的人,比孙炎见过的人都多。
他经历过的事,比孙炎听过的都多。
对于管理这一块,宋威很强。
他知道怎么用人,怎么立威,怎么收心。
他知道什么时候该严,什么时候该宽,什么时候该罚,什么时候该赏。
在宋威的帮助下,道观有条不紊地发展着。
每天,记名弟子们按时上香、打扫、接待香客。
刑律殿的弟子们巡逻、值守、处理纠纷。
不仅仅如此,宋威每日还会给这些弟子讲道。
不是高高在上的说教,而是平易近人的交流。
他讲儒家的仁义礼智信,讲道家的清静无为,讲符箓的一笔一划背后的道理。
宋威讲得很细,确保每个人都能听懂。
他不仅给记名弟子讲,还会给孙炎他们讲。
这些都是道宗赐予他的东西,现在还回去正好。
宋家当年获得的传承是符箓一道,宋威本身对于符箓的理解就很深,在林江的默许下,道宗的完整符箓传承宋威全都看了。
可以说,对于符箓一道,整个道宗除了老道士,宋威是最厉害的那一个。
他的手,能画出最复杂的符箓,也能写出最漂亮的字。
起初孙炎几人并不知道这件事情。
只是宋威看到西门烈在研究符阵之术,偶尔提点了几句,让西门烈瞬间便找到了诀窍。
那一句话,西门烈想了三天都没想通,宋威一说,他立刻就明白了。
于是后面他经常去请教宋威,像是学生请教先生。
宋威并不藏拙,把自已知道的,都仔仔细细地讲给西门烈听,不仅告诉他们怎么画,还告诉他们为什么这么画。
符文的形状,符文背后的道理。
一笔一划,都有它的意义。
一勾一勒,都有它的讲究。
后续孙炎几人知道后,也会找宋威解惑。
宋威来者不拒,有问必答,态度十分温和。
慢慢的,几人心里也是接受了这位长老,不再把他当做一个外人,而是当做了道宗的长老。
他们依然叫宋威“宋长老”,但是语气里多了一些尊敬。
这一日,道观还是如同往日一般接待香客。
香客们排着队,一个接一个地进殿叩拜。
香烟袅袅,铃声悠悠。
孙炎和宋威站在三清殿前,正在说一些事情。
宋威手里拿着一本符箓册子,指着上面的一个符文。
“这个符文,你画得不错,但这里,可以再收一点。
收一点,灵力更稳。
放一点,威力更大,但是范围不好控制。
你要根据你要用的地方,来决定怎么画。”
孙炎认真听着,不时点头,正要开口问什么,突然眼睛看向广场入口,一下子愣住了。
那里,一个穿着绿色裙子的女子,正站在那里。
裙子的颜色,像是春天的嫩叶,一根绳子简单的把头发扎成马尾,没有戴任何首饰,可她的脸,比任何首饰都好看。
林晓蝶的嘴角微微翘起,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忍着不笑。
孙炎愣住了,然后,向广场入口跑去。
孙炎穿过人群,穿过香客,穿过那些惊讶的目光,跑到林晓蝶面前,一把把她抱了起来,转了一个圈。
周围的百姓都停下来,看着这一幕。
孙炎放下林晓蝶,脸上全是喜悦之情。
“怎么来了?”
“北朔发生了一些事情,父皇让我来寻林先生。我听说你在这边,便过来看看你。”
林晓蝶伸出手,轻轻摸着他的脸。
“孙炎,我好想你。”
孙炎紧紧抱住林晓蝶,把下巴搁在她头顶,闭着眼睛。
“嗯,我也好想你。每一天都在想。”
“大师兄,大庭广众之下诶……”
张哲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笑嘻嘻地说。
孙炎松开林晓蝶,拉住她的手,转过身,对着周围的百姓介绍道:“她叫林晓蝶,是我的道侣。”
“真漂亮!”
“大先生好福气!”
“郎才女貌!天生一对!”
“什么时候办喜事啊?”
“到时候可得请我们喝喜酒!”
孙炎笑了,拱手:“谢谢诸位的祝福。”
宋威走了过来,看着孙炎和林晓蝶,微微一笑。
“你去后山吧,前面我看着。”
“好。”
孙炎拉着林晓蝶的手,向后山走去。
甜蜜的相处并不长久。
第二日,林晓蝶便离开了北荣道,向着西南道而去。
孙炎站在山门口,挥手告别。
林晓蝶走出很远,回头看了他一眼,笑着摆了摆手,大步走了。
“哥哥,你什么时候娶林姐姐啊?”孙悦站在旁边,歪着头问。
孙炎思索了一下,笑着说道:“两年后。”
还有三年,便是去迷雾丛林的时间。
这一次去迷雾丛林,生死难说。
他希望在这之前,不留下任何遗憾。
娶来了你晓得,就是他最大的心愿。
“西门烈还没回来吗?”孙炎问道。
“哼,小白脸幸福着呢。”
郑斌冷哼一声。
“这几日江湖之中不是有传闻么,道宗四先生带着一神秘女子,肃清了大玄里面很多鬼地。那些闹鬼的地方,那些妖怪盘踞的地方,都被他们一一扫平。
人家那是带着媳妇游山玩水,顺便斩妖除魔。”
“别瞎说。”
江仙和宋威时日都不多了,西门烈得知后,也是想的清楚。
难得爱一场,少留点遗憾。
“你们呢?什么时候结婚?”
孙悦看向郑斌,她只是碍于女子身份,不好开口。
这些话,应该由男人来说。
“再说,再说。”
郑斌开口道,脸上有些不自在。
孙悦脸上露出了一丝失落。
哪知道下一秒,郑斌却是突然笑了起来。
“我已经传讯师父了,师父说半年后为我们举行婚礼。”
“哎呀。”
孙悦脸一红,伸手打了郑斌一下。
“你怎么都不和我商量一下。”
“小白脸说给你个惊喜,这样你会开心。”
郑斌躲了一下,嘿嘿笑。
“不过师父说,在江南举行。”
“额。”
孙炎愣了一下,江南距离这边可有些远。
“师父应该是考虑到归云镇那边,这几年,师父忙得脚不沾地,几次想回去看看都遇到了突发事情。
在江南那边,归云镇那些阿叔阿婶都能来。
他们一直盼着师父回去,可师父一直没时间。
这次,正好借着你们的婚礼,见一面。”
孙炎猜得不错。
不过还有一个原因,是因为老道士在那边。
这些徒子徒孙成婚,总该让老道士看看,想来,老道士应该会开心的。
“既然要在江南那边举行,你们便提前下山吧。去归云镇告知父亲,让他帮忙准备一下。”
孙炎说到这里,看向郑斌。
“师弟,话说我们认识这么久,还从未听你说过家里的事情。”
郑斌突然沉默了。
孙悦却是主动走上前,拉住郑斌的大手。
郑斌家中的事情,他知道一些。
郑斌的家庭并不困难。
他有一位父亲,叫做郑淮,本是一名文人,读书很好,可一到考试就落榜。
一次,两次,三次……每一次都差那么一点点,每一次都功亏一篑。
郑淮的心性,在一次次失败中,渐渐变了。
郑斌的母亲是江南女子,性情温和,莞尔,像是春天的风。
她从不抱怨,从不指责,只是默默地陪在他身边。
可郑淮的脾气越来越差,开始酗酒,开始赌博,觉得自已怀才不遇,觉得命运不公,觉得所有人都对不起他。
那一年,郑斌十岁。
郑淮被人设局,欠下很多赌债。
那些人,是专门做局的,一步一步引他入套。
等他反应过来,已经欠了一屁股债。
郑淮喝了很多酒,醉醺醺地回到家,和郑斌的母亲起了几句争执。
母亲只是劝他少喝点,他就动了手。
郑斌上去阻挡,他那时才十岁,小小的身子,挡在母亲面前。
喝醉酒的父亲正在气头上,推了一把。
郑斌没站稳,撞到了母亲。
母亲碰到桌子摔倒,正好摔倒在前面被砸碎的瓷器上面。
锋利的瓷片,刺穿了她的脑袋,当场便死了。
郑斌跪在血泊里,抱着母亲,哭得声嘶力竭。
郑淮站在那里,看着自已的手,看着满地的血,酒醒了。
可一切都晚了。
后来郑淮被抓走了,下了大牢,判了十年。
那些聚赌之人也被抓走了,各有各的刑罚。
朝廷对于这种孤儿是有政策的,只要身世没有问题,会被提前招入镇妖司培养。看有没有天赋,有天赋便会被留下来。
郑斌被镇妖司的人带走了,从此开始了另一条路。
郑斌心里憋着一股恨,他恨那些设局的人,恨那个酗酒的父亲,更恨自已。
恨自已为什么那么弱,为什么保护不了母亲。
后来刘孙视察江南,看到了郑斌,郑斌也靠着自已的努力一步一步走到了今天这个位置。
郑斌坐到金吾卫这个位置的时候,便可以申请帮郑淮减刑。
镇妖司那边,刘孙也派人询问过郑斌,只要他开口,郑淮就能提前出来。
可郑斌拒绝了。
在他心里,这个父亲,在母亲死的时候,就跟着一起死了。
后面郑淮出狱,写了一封信给郑斌,表达了悔恨之意,然后便离开了江南。
郑斌也从未对外人提起,自已还有一个父亲活在世上,对外都是以孤儿自称。
孙炎看郑斌的脸色,知道有难言之隐,不再多问。
“我还有事,你们收拾一下下山吧。”
孙炎离开后,孙悦看着郑斌,柔声道:“郑大哥,这么多年了,该去看看了。
我并不是觉得伯父做得对。
但是像你和我说的那般,曾经伯父对你和伯母一直都很好的。
只是因为几次落榜,心性遭受不住打击,加上被有心人利用,才会那样……
伯母的事情,他也不是有意的……”
“我知道。”
郑斌的声音沙哑。
“可是我每次想原谅他的时候,我脑中都会出现母亲死的时候那副画面。到处都是血,母亲睁着眼睛……”
“我陪你去。”
傍晚时分,两人下山了。
进入江南境内后,在孙悦的开导下,郑斌还是决定了带她去见一见这位很久不见的父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