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计划照旧进行,散了吧。”
众人躬身退下。
空旷的大殿中,只剩下江恒一人。
江恒走到大殿正中的一幅画像前,画像上,一位仙风道骨的老者,骑着一头墨色麒麟,背景是云海仙山,气象万千。
画像年代久远,色彩斑驳,却依然能感受到那股超凡脱俗的意境。
江恒伸手,轻轻抚过画像上麒麟的鳞片,眼神狂热而虔诚。
“道宗先祖,你们看着吧。道宗的荣耀,不会永远埋没。我江恒,必会让道宗之名,重新响彻寰宇!哪怕血流成河。”
皇城,紫寰殿。
帝王临朝的宝座暂时空置,御阶之下,监国太子魏延顺端坐于略低一阶的辅政位上,脸上带着难以掩饰的志得意满,却又因竭力想摆出沉稳气度而显得有些不自然。
右相张沉肃立文官首位,眼帘微垂,面色沉静如水,看不出丝毫情绪。
魏天成已随席子清闭关疗毒,据席子清所言,此毒诡异深沉,需以秘法结合“生灵葫芦”本源之力,徐徐图之,至少需半年光景。
这半年,国事便交到了大皇子魏延顺手中,由老成持重的张沉从旁辅助。
这本是莫大的信任与暗示,魏延顺自然心潮澎湃,仿佛已看到那至高无上的龙椅在向自已招手。
监国首日,魏延顺便召来张沉,踌躇满志地欲商议几件大事,希望可以在魏天成闭关期间做出一番成绩,稳固地位,赢得朝野赞誉。
然而,张沉给他泼了一盆冷水。
“殿下,越是此时,越需安静,越需平稳。
陛下闭关,朝野目光皆聚焦于您。
一动不如一静。您做的越多,错的便可能越多,留给旁人的话柄也就越多。
平稳过渡,便是大功。”
可惜,年轻的魏延顺血气方刚,又自恃监国身份,哪里听得进这保守之言,心中不以为然,只觉得张沉过于谨慎,甚至是刻意压制自已,不想让自已过快树立威信。
朝堂之上,暗流随之涌动。
镇妖司方面,四大指挥使中,古自在心思全在追查毒害陛下的元凶之上,整日拿着那几片树叶,动用人脉与职权四处探寻线索,神龙见首不见尾。
皇帝当初曾有意让古自在监国,被古自在一句“我一介武夫,懂什么治国?”直接堵了回去,甩手得干净利落。
同知铁狂镇守迷雾丛林,巡察使栾鹏巡视南境,皆不在京中。
如此一来,镇妖司留在皇城且职权最高的,便只剩下新晋巡察使李白真。
然而,李白真因上次之事,被禁足反省,听候发落。
因此,这段时间,李白真从未上朝。
自魏延顺监国以来,已连续数日举行朝会,每一次,李白真都未曾出现。
起初,魏延顺还能忍,但次数一多,加之一些有心人在旁煽风点火,他的脸色便日渐难看起来。
在魏延顺看来,这无疑是李白真对他的轻视与侮辱。
自已之前明明已经释放善意,此人非但不感恩,竟连表面功夫都不做,公然缺席数次朝会?
这分明是仗着父皇和舅舅的看重,不把他这个未来储君放在眼里。
怒火让魏延顺做出了一个草率的决定。
这日朝会前,魏延顺特意派了一名东宫内侍,前往李白真府上传话。
“殿下有令,请李巡查使今日务必上朝,商议要事。”
内侍语气算不上倨傲,但也绝无多少恭敬。
李白真府邸书房内,他正在翻阅一些陈年卷宗,闻听太子传召,他眉头都没动一下,只淡淡回了句:“臣奉陛下旨意禁足府中,无诏不得出。”
内侍碰了个不软不硬的钉子,回去添油加醋一回禀,魏延顺顿时火冒三丈。
“好一个李白真!真当镇妖司是他家开的,连本宫的旨意都敢违抗?”
魏延顺在书房内来回踱步,气得脸色发青,身边几个急于表现的幕僚见状,纷纷进言:“殿下,李白真恃宠而骄,目无储君,此风断不可长!”
“正是!殿下初掌监国,正需立威。李白真撞上来,恰是时候!”
“镇妖司虽重,但终究是陛下之刀。殿下未来乃天下之主,岂容一把刀如此傲慢?更何况,他李白真还是走了狗屎运。”
这些话语如同火上浇油,魏延顺越想越觉得有理,胸中一股郁气亟待发泄,立威的念头无比强烈。
次日朝会,紫寰殿上。
文武百官分列,魏延顺高坐辅政位,目光扫过武将前列那个依旧空着的位置,脸色阴沉似水。
议事过半,当有官员奏报某地出现妖物踪迹,需请镇妖司协调处理时,魏延顺终于找到了发作的由头。
魏延顺猛地一拍面前案几,声音带着压抑的怒气。
“本王监国数日,大小朝会,李白真可曾来过一次?是本王不配让他李白真来见,还是他镇妖司已经凌驾于朝廷法度之上,可以不听宣召?”
殿中顿时一静。
许多老成持重的官员微微皱眉,低下头去。
少数魏延顺的亲信或投机者,则面露兴奋,准备附和。
张沉站在文官首位,眼皮微微一跳,心中暗叹一声:“蠢货!”
李白真若是能出来,他有几个胆子敢不参加朝会?
“李白真身为朝廷重臣,肩负拱卫京畿,斩妖除魔之重责!结果因为前面和我的一点误会,竟然直接不来朝会,此等行径,若不严惩,何以整肃朝纲,何以令天下信服?”
“尔等身为言官,风闻奏事,监察百官。对李白真如此明目张胆的怠慢之举,难道就无人敢弹劾吗?”
被点名的御史面面相觑,有些不知所措。
弹劾李白真?还是在这个节骨眼上?
陛下刚刚重用他,古指挥使明显也看重他,这浑水……谁敢蹚,谁找死。
魏延顺盛怒之下,又有人暗中递了眼色,终于有两三个较为年轻的御史硬着头皮出列,说了些李巡察使确有不妥,当遵朝仪之类不痛不痒的话。
魏延顺要的就是这个效果,他当即下旨。
“既然御史已有弹劾,李白真违逆上意、怠慢朝政,罪证确凿。着即……”
“殿下!”
张沉终于出列,躬身一礼。
魏延顺正在兴头上,被打断颇有不悦。
“右相有何话说?”
张沉直起身,目光平静地看向魏延顺,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大殿:“你可知,陛下闭关前,命李白真于府中禁足反省,无诏不得出?”
魏延顺一愣,下意识道:“有吗?”
殿中很多人都看向张沉,显然是第一次知道这个消息。
而少数几人则是闭着眼睛,脸上没有什么波动,陛下未闭关的时候,李白真就已经没有参加朝会了。
私下一查,李白真就在府邸,并未外出。
这就说明李白真肯定是出了什么事情,被禁足了。
在朝堂之上,察言观色这是最基本的,不然活不了多久。
魏延顺一上台,就逼着李白真走出来,这不是忤逆魏天成的意思么。
“陛下旨意,金口玉言。李白真遵旨禁足,何来违逆上意?殿下命其出府上朝,是觉得陛下旨意有误,还是认为您的命令可凌驾于陛下旨意之上?”
此言一出,满殿皆惊。
就连那几个附和太子的御史也吓出了一身冷汗,这话太重了,直指太子对抗皇权,不遵父命。
魏延顺脸色瞬间涨红,又转为煞白。
“我岂敢,我只是不知道。”
张沉看着魏延顺眼中流露出的后怕与醒悟,心中稍慰。
这位大皇子,资质或许不算顶尖,野心与能力匹配不上,但好在还有一个优点:听得进劝,知错能改。
若非如此,张沉也懒得费这番唇舌。
“殿下,老臣言语冒犯,皆是为殿下,为社稷着想。
望殿下牢记,此刻,稳字当头。
无功,便是大功。
任何风吹草动,都可能被解读出无数含义。
李白真之事,就此作罢,无需再提。”
魏延顺深吸一口气,站起身来,竟对着张沉拱手一礼:“延顺愚钝,多谢右相点拨!险些酿成大错!”
魏延顺说完,转向殿中百官,强自镇定道:“方才本王思虑不周,李白真巡察使乃奉旨行事,并无过错。此事无需再议。退朝!”
说罢,竟有些仓促地率先离开了大殿。
百官面面相觑,心中各有盘算。
但经此一事,许多人也看清了,这位监国太子,距离真正掌控朝局,还差得远。
右相张沉,依旧是那个定海神针。
散朝后,魏延顺疾步追上已走出殿外的张沉。
“右相留步!今日若非右相,延顺险些自毁长城。日后朝政,还请右相不吝赐教,延顺定当虚心受教,绝不再擅作主张。”
张沉停下脚步,看着他,点了点头:“殿下能明白其中利害,便是社稷之福。老臣职责所在,自当尽心辅佐。只是望殿下今后,遇事多思多问,尤其涉及权柄,人事,切莫急躁。”
“是,延顺谨记。”
“另外,你是自已想到处理李白真,还是有人提醒你的,若是后者,此人肯定没安好心,你仔细想想!”
魏延顺看着张沉离开的背影,脸色渐渐难看了起来,他的确不是自已想到的,是被自已的幕僚挑拨的,现在看来,这个幕僚有问题,是二弟还是三弟的人?
与此同时,远离皇城的东疆。
古自在一身常服,如同寻常江湖客,跋涉于山川之间,寻找叶子的出处。
镇妖司庞大的情报系统全力运转,各地的卷宗被调阅。
江湖上也流传出消息,古指挥使在寻找一种奇特的藤叶,提供有效线索者,重赏。
一时间,大江南北,三教九流,都或多或少被卷入了这场无声的搜寻。
有人想借此巴结镇妖司,有人纯粹为赏金,也有人心怀鬼胎,暗中观察。
这一日,古自在来到了东疆重镇,直接踏入当地镇妖司分部。
“参见指挥使大人!”
分部主事慌忙出迎。
古自在径直走入正堂坐下,开门见山:“最近各地,可有异常?”
主事不敢怠慢,连忙汇报了几桩不大不小的案子。
古自在听完,没有说什么。
“大人,还有一事。古山城那边的分部呈报,城外的桃源山,前些日子出了件怪事。”
“桃源山?”
古自在记得那里,一片由镇妖司看管的精怪乐园,风景不错,也是张沉当年提议开放的。
“是。据报,一夜之间,满山桃花尽数凋零,所有草木精怪消失无踪,连那几株活了数百年的桃祖也莫名枯死。
此事引发不小轰动,古山城分部当时封城调查,但后卜算子前辈突然出现,手持您的令牌,下令停止调查,打开城门。
说此事乃天意,非人力所为,亦非邪祟作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