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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143章
    傅砚礼削苹果的手顿了一下。“你现在还不能下床。”

    

    “我可以坐轮椅。”

    

    傅砚礼没有回答。他把苹果削好,切成小块,放在碟子里,插上牙签,递给她。

    

    周稚梨没有接。她看着他,眼睛里有祈求,有坚持。

    

    傅砚礼看着她,沉默了一瞬。然后他放下碟子,站起来。“我去推轮椅。”

    

    周稚梨住在这家医院的普通病房,傅斯安在另一家医院,傅砚礼请了国内最好的儿童心理专家,专门为他组建了一个治疗团队。

    

    两家医院隔了半个城。

    

    傅砚礼推着轮椅,走过长长的走廊,出了住院部,上了车。他把周稚梨从轮椅扶到后座,轮椅折起来放进后备箱。

    

    车子发动,驶出医院。周稚梨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

    

    初冬了,树叶落了大半,光秃秃的树枝在风里晃着,看起来有些凄凉。

    

    “傅砚礼。”她忽然开口。

    

    “嗯。”

    

    “景泽……这几天有没有找过我?”

    

    傅砚礼的手指在方向盘上微微紧了一下。他没有立刻回答。

    

    车子开过一个路口,红灯,停下来。

    

    “他每天都来医院。站在楼下,不上来。晚上才走。”

    

    周稚梨沉默了很久。她想起那天在烂尾楼,陆景泽跪在地上磕头的样子,想起他额头上的血和泪混在一起,想起他说“妈妈我错了”。

    

    也想起他做的那些事,给宋清月指路,把周庭初引出来,差点害死她在这世上最亲的两个人。

    

    “我不知道该怎么对他了。”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自言自语,“我对他很失望。不是因为他是宋清月的孩子,是因为他做了那些事。我给过他机会,很多次。他每次都说改了,每次都没有改。”

    

    红灯变绿。傅砚礼松开刹车,车子继续往前开。“你打算怎么办?”

    

    周稚梨摇了摇头。“我不知道。我不想再看到他了,可是……他毕竟叫了我五年妈妈。”

    

    车厢里安静下来。两个人都没有再说话。

    

    另一家医院。走廊里很安静,只有护士偶尔走过的脚步声。

    

    傅斯安的房间在走廊尽头,门关着,窗帘拉得严严实实。

    

    周稚梨坐在轮椅上,透过门上的玻璃窗往里看。

    

    房间里很暗,只有门缝里漏进去一线光。

    

    傅斯安坐在地板上,靠着床沿,抱着膝盖,把脸埋在手臂里。

    

    和上次来看他时一模一样,和上上次一模一样,和每一次一模一样。

    

    周稚梨看着那个缩在黑暗里的小小身影,眼泪无声地流下来。

    

    她抬手敲了敲门,很轻,两下。“安安,是我。梨梨来看你了。”

    

    里面没有声音。傅斯安没有动,甚至连呼吸的节奏都没有变。他就像一尊小小的雕塑,坐在黑暗中,一动不动。

    

    “安安,你饿不饿?我给你带了牛奶。你上次说喜欢喝的那种,甜的,加了蜂蜜。”周稚梨的声音在发抖,可她努力让它听起来平稳,“你出来喝一口好不好?就一口。”

    

    没有回应。周稚梨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她趴在玻璃窗上,额头抵着冰冷的玻璃,看着里面那个小小的、黑暗中的轮廓。

    

    傅砚礼站在她身后,手放在轮椅的扶手上,没有说话。

    

    他看着玻璃窗里那个缩成一团的孩子,下颌线绷得死紧。

    

    周稚梨哭了很久。久到眼泪流干了,久到眼睛疼得睁不开。她靠在轮椅上,闭着眼睛,呼吸又轻又急。

    

    “他会好的。”傅砚礼的声音很低,“他会好的。”他重复了一遍,不知是说给周稚梨听,还是说给自己听。

    

    周稚梨没有说话。她只是闭着眼睛,任傅砚礼推着她,走过长长的走廊,出了住院部,上了车。

    

    回到医院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傅砚礼把她从轮椅上扶到床上,盖好被子。

    

    床头柜上放着那碟苹果,已经氧化了,发黄。

    

    周稚梨看了一眼,没有吃。

    

    “你回去吧。”她说,“你今天在这里待了一天了。公司有事。”

    

    傅砚礼看了她一眼。“公司没事。”

    

    周稚梨没有再说话。她闭上眼睛,假装睡着了。

    

    傅砚礼知道她没有睡着,但他没有拆穿。

    

    他坐在床边,拿起那把水果刀,又开始削苹果。这一次,他没有削给自己,也没有削给周稚梨。

    

    他削完一个,放在碟子里,又削一个,又放在碟子里。削了三个,停下来,把刀放下。

    

    病房里很安静,只有削苹果时细微的沙沙声,和心电监护仪偶尔的滴滴声。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落在地板上,和灯光混在一起。

    

    不知过了多久,周稚梨翻了个身,背对着他。

    

    她的肩膀微微缩着,像一只蜷起来的虾。

    

    傅砚礼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把碟子里的苹果倒进垃圾桶,洗了碟子,洗了水果刀,放回原处。他走回床边,坐下来,继续守着。

    

    走廊里,护士推着药车经过,看到病房里的灯还亮着,想进来提醒该熄灯了,走到门口又停住了。

    

    她看到那个男人坐在床边,握着那个女人的手,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她收回脚步,轻轻走开了。

    

    ——

    

    陆景泽站在医院楼下,仰着头,看着那扇亮着灯的窗户。

    

    他不知道哪一间是周稚梨的病房,他只知道她在上面。

    

    他每天都来,站在楼下,从早上站到晚上,然后离开。

    

    他没有上去,因为他知道,她不想见他。那天在烂尾楼,她看他的眼神,他这辈子都忘不了。

    

    不是愤怒,不是厌恶。比愤怒更让他害怕,比厌恶更让他难受。

    

    他低下头,把外套拉链拉到最上面,缩了缩脖子。

    

    初冬的风很冷,吹得他脸颊发疼。

    

    他转身,往医院门口走。

    

    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

    

    路灯下站着一个人,穿着一件黑色的风衣,帽子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

    

    那人靠在路灯柱上,双手插在口袋里,像在等什么人。

    

    那人抬起头,帽檐下露出一张脸。

    

    那是一张陌生的脸,下颌线比记忆中的更硬,鼻梁更高,嘴唇更薄。

    

    可那双眼睛,那双眼睛没有变。

    

    阴鸷,冰冷,像毒蛇一样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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