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团黑色液体凝聚出的独眼，死死锁定杨宇。
高维空间的压迫感如同实质，海浪一样一波接一波朝著最后一根青铜圆柱碾压过来。
脚下的晶体砖发出细微的轻响，每一块砖纹里封印的破碎宇宙，在这股压力下微微发出暗光，像是在集体发出某种无声的警告。
杨宇低头，掏了掏耳朵。
耳垢弹在脚下的晶体砖上，发出清脆的一声。
他甚至没看那只独眼，而是饶有兴致地蹲下去，用指甲划了划地砖纹路，像是在鑑定古董包浆的老师傅，神情认真而专注。
“蝗虫，这词儿挺新鲜的。”
轻轻吐出一口气，他终於抬头。
目光越过万里虚空，和那只独眼正面对上。
黑色液体的瞳孔微微一缩。
它在高维战场里活了不知多少纪元，从未见过哪个代行者在它的威压下，第一反应是蹲下来研究地板。
杨宇站起来，拍了拍手。
“不过，我纠正一下。”
“蝗虫过境，好歹还留点土。”
“我这人做事讲究，喜欢清盘。”
“找死。”
黑色液体的声音变了。
不再是单纯物理层面的震动，而是直接化作精神利刃，以最锋锐的角度刺向五个人的灵魂深处。
没有任何徵兆。
小白闷哼一声，握著匕首的指关节瞬间捏白，两把神金刀刃间隔出一道细碎的蓝色电光，那是她在极度压制下本能激活的深渊防御机制。
路西法没有说话。
十二翼展开，暗金色的边缘燃起防御极光，像是壁垒，也像是蓄势待发的刀。她的眼神扫过去，冷静，锐利，带著一丝评估。
杨焰掌心的暗金色火焰暴涨三尺。
那火不往外烧，而是倒燃，直接把袭来的精神力在接触皮肤前就烧成了灰烬，滋滋的声音里带著浓烈的焦糊气息。
万机之神缩了缩机械脑壳，头顶指示灯变成密集闪烁的红色，一排排错误提示码在粉色屏幕上瀑布流似地滚动，看起来隨时要死机。
四个人，四种应激反应，四副不好惹的样子。
而杨宇。
双手还插在风衣口袋里。
他眉毛挑了一下，就好像那足以把主神灵魂撕碎的精神攻击，只是一阵小风，吹乱了他的发梢。
“哦，这就动手了”
从口袋里抽出一只手，他点了点头，语气里带著一丝遗憾。
“看来你是我们深渊拆迁办，在这片新开发区確立的第一个重点拆除对象。”
嘴角一咧，露出一口白牙。
“恭喜，中奖了。”
黑色液体猛地收缩。
表面剧烈涌动，像被搅动的墨水，气势再度暴涨。
它被激怒了。
下一轮攻势已在蓄力，能量波动隱约可见。
“我劝你想清楚。”
杨宇的声音突然沉了下去。
痞气消失得乾乾净净。
那种隨意，那种调侃，像是有人按下了静音键，全部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绝对的平静。
没有愤怒，没有威胁腔，没有表演。
就是平静。
这种平静反而比任何腔调都让人心底发寒。
包括那十个本来作壁上观的代行者，此刻也悄悄將目光移了过来。
机械星轨巨蛇的万千鳞片，演算速度无声减慢了半档。
“我这人刚来，不懂你们这儿的规矩。”
杨宇伸出一根食指，不急不缓地指向那团黑色液体。
“也没兴趣懂。”
“我只懂一个规矩。”
食指稳稳落定。
“一换一。”
黑色液体的独眼微微颤动。
一道波动从液体內部传出，像是嘲笑：“就凭你一个刚从培养皿里爬出来的细菌，跟我谈一换一”
“对，就凭我。”
杨宇点头，脸上的笑容回来了。
灿烂，明亮，看得人心底一阵发寒。
“你好像没搞清楚一件事。”
他指了指自己的胸口。
“他们，是代行者。代表著自己的宇宙出战，对吧。”
“他们打输了，代表宇宙输了。他们死了，就只是他们死了。”
杨宇顿了顿。
张开双臂。
他身后的虚空剧烈扭曲，一个庞大到难以用视觉衡量的宇宙轮廓，在虚空里一闪而逝。
那是深渊的完整投影。
脚下的晶体砖纹路隨之出现细微的龟裂，轻微，却清晰，像是宇宙本体在这个动作里產生了实时的应激联动。
“而我，是宇宙本身。”
三个字，压在零点空间里，比任何法则威压都重。
“你打我，等於在攻击一个完整的、刚刚吞噬了所有物质和法则的满配大宇宙。”
“而我打你……”
杨宇嘴角的弧度微微上扬，眼神反而更冷。
“如果我发现打不过你。”
“或者心情不好，想放个烟花。”
“我就会当场自爆。”
全场死寂。
不是普通的安静。
是那种连虚空中粒子运动都仿佛停滯的死寂。
那几个悬浮在斗兽场最高处的几何体观测者，此刻也出现了明显的数据流停顿。
足足两秒。
对於以纳秒为计算单位的高维存在，两秒相当於发了一场呆。
自爆
代行者自爆是常规操作，引爆自身神格本源，最多炸出一个坑。
但一个宇宙自爆。
那是大爆炸。
是真正意义上从无到有、从有到无的创世级归零。
是足以將整片零点中心区域炸出一个跨维度窟窿的毁灭级灾难。
黑色液体表面的涌动，彻底停了。
它盯著杨宇，那只独眼第一次出现了细微的收缩，不是愤怒的那种，是一种生物面对未知变量时本能的、深层次的不確定感。
它终於明白“一换一”是什么意思了。
不是你杀了我我也会拼命拉上你。
不是玉石俱焚的临死拼搏。
是“如果我心情不好”。
是一个把死亡当成隨时可打出的手牌、隨时都可以按下那个按钮的人。
“你……你敢！”
黑色液体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別的东西。
不只是愤怒，还有难以置信，和一丝藏不住的恐惧。
高维生物惜命。
这是贯穿所有纪元的真理。
他们从无数文明的尸堆里爬出来，经歷了不可计数的筛选淘汰，每一个活到现在的都是顶级惜命选手。
让他们冒著被宇宙级爆炸波及的风险跟一个疯子对拼，没有任何智慧生命会选这条路。
“你看我敢不敢。”
杨宇收起笑容。
眼神平静，像一潭死水，像黑洞的事件视界，像所有不反射光线的东西。
“我是新人，不懂你们那些弯弯绕绕。我就知道，谁让我不爽，我拉著他一起死。”
他耸了耸肩。
“我这条命是捡来的。能换掉一个活了不知道多少纪元的老怪物，赚翻了，不是吗。”
他將视线从黑色液体身上移开。
缓缓扫过每一根青铜圆柱。
扫过机械星轨巨蛇。
扫过无面发光体。
扫过其余九个代行者。
逐一对视，逐一收回。
“当然，一换一的名额，不只是为它准备的。”
“在座各位，谁想试，都可以来。”
嘴角一弯。
“机会均等，先到先得。”
这句话落下来，整个斗兽场的气氛变了。
一变，就变彻底了。
其余十个代行者看向黑色液体的目光，在一秒之內换了顏色。
里面有警告，有疏远，有明確的、毫不掩饰的：別他妈惹那个疯子，连带上我。
机械星轨巨蛇將头缓缓侧开，万千演算鳞片停止了推演，不再朝这个方向分配任何算力。
无面发光体周身扭曲的高阶符號渐渐稳定，那是一种刻意降低存在感的姿態。
一个新人，用最蛮横、最不讲道理的方式，在进场的第一分钟，用一句话，在十一个活了无数纪元的高维代行者中间，给自己拉出了一条没人敢轻易越过的警戒线。
黑色液体的独眼，在沉默里死死盯著杨宇。
杀意还在。
但杀意是一回事，动手是另一回事。
没有任何智慧生命，会去赌一个疯子到底疯没疯透。
“哼。”
一声极短的冷哼，液体重新收拢成一团沉默的黑色球体，不再言语。
杨宇重新把手插迴风衣口袋里。
低头，继续看了一眼脚下的晶体砖。
龟裂已经在深渊投影消失后悄悄弥合了，严丝合缝，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掏了掏另一只耳朵。
很好，这边也没什么异物。
身后，小白悄悄把攥紧的指关节鬆开，两把匕首回鞘，发出两声利落的金属入鞘声。
路西法收敛了十二翼，重新端起不知从哪顺来的空果汁杯，眼神在杨宇背影上停了一秒，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没出声。
杨焰把掌心的火收了回去。
她侧头看了看那团重新沉默的黑色液体，又看了看自家弟弟那个无比欠揍的后脑勺，轻轻哼了一声，没说话。
万机之神的指示灯从红色切换回了蓝色，粉色屏幕上的报警框一条条关闭，最后弹出一行绿字。
【场面已稳定。建议校长不要继续用宇宙自爆威慑盟友，会影响团队凝聚力。】
“少废话。”
杨宇抬手，对著那颗粉红机械脑壳虚空弹了个响指。
“去把其他十个代行者的情报整理一份，重点標註哪个最肥，哪个最脆。”
“遵命。”万机之神的机械触手利落展开，语气里带著掩饰不住的亢奋，“另外提醒校长，那团黑色液体的仇恨值已確认拉满，按我的预测模型，它下一步大概率会联合其他代行者针对我方。”
杨宇“嗯”了一声。
他抬起眼，扫了一圈那十一根青铜柱上沉默的身影，再往高处看了一眼那几个几何体观测者的方向。
好。
开局稳了。
但这梁子，也结下了。
就在这时，右侧第七根青铜柱上，光芒一闪。
一道身影从柱顶飘然落下，朝著杨宇所在的平台飞来。
那原本是一团由无数光影符文构成的生命体，但在靠近的过程中，它的形態急速变化。
符文收敛，光影凝聚。
转瞬间，一个完美到无可挑剔的女性出现在眾人面前。
她身著一袭银色长裙，裙摆上仿佛流淌著星河。
赤著双足，脚踝上繫著一串细小的银铃。
黑色的长髮瀑布般垂下，五官的每一个细节都精准地踩在人类审美的巔峰之上，多一分则艷，少一分则淡。
她就这么微笑著，一步步走到杨宇面前，身后没有带起任何能量波动。
“你好，来自第9527號实验场的朋友。”
她的声音如同天籟，能让最狂躁的灵魂都平静下来，“我叫希兰，来自第七宇宙海，代號织梦者。”
杨宇挑了挑眉，打量著这个自称希兰的女人。
这女人很强，强得离谱。
她能將自身气息完美收敛，这意味著她对能量的控制已经达到了返璞归真的地步。
“有事”杨宇言简意賅。
“交个朋友。”希兰的笑容很真诚，看不出任何虚假，“你的行事风格，我很欣赏。在这片吃人不吐骨头的屠宰场里，能像你这样亮出獠牙的，不多了。”
她伸出一根纤长的手指，点了点周围的青铜柱。
“看到他们了吗十一个代行者，其中至少有八个，是靠著吞噬和背叛自己的同盟才站到这里的。”
“这里不是善堂，而是最后的角斗场。”
杨宇不置可否。“所以”
“所以，我们需要一个盟友。”希兰坦然道，“单打独斗，只会被他们联手撕碎。你的一换一虽然能震慑一时，但比赛开始后，他们有的是办法用规则玩死你。”
“比赛”
“对。”希兰点头，“观测者们不会让我们在这里进行无意义的死斗。他们会发布一系列的『任务』，或者说是『试炼』。通过完成试炼，我们可以获得一种名为『源质』的东西。”
“源质”
“那是构成零点维度的基础，也是超脱的唯一钥匙。最终，源质最多的人，就是唯一的胜利者。”希兰解释道，“而试炼的內容千奇百怪，有些需要强大的正面战力，有些则需要诡譎的算计。我们织梦者一族，擅长解析规则，但在正面衝突上有所欠缺。”
她看著杨宇，眼中闪烁著智慧的光芒：“而你，拥有最顶级的破坏力。我们合作，是最好的选择。”
杨宇还没说话。
“小宇。”
一道清冷的声音从他身后响起。
杨焰不知何时走到了他身侧，一只手看似隨意地搭在了杨宇的肩膀上，实则將他往后拉了半步。
她那双暗金色的眸子冷冷地盯著希兰，毫不掩饰自己的敌意。
“別什么阿猫阿狗都信。”杨焰的语气很冲，“她连身体都是刚刚捏出来的，天知道那张皮底下是个什么玩意儿。万一是个长了几万条触手的八爪鱼，把你卖了你还帮她数钱。”
希兰听到这话，非但没生气，反而饶有兴致地打量著杨焰。
“哦这位是……你的姐妹好惊人的毁灭本源，几乎要凝成实质了。”
她讚嘆道，“小妹妹，不用这么紧张。在这个维度，形態只是外衣，隨时可以更换。我变成这样，只是为了表达我的善意和诚意。”
“我不需要你的善意。”杨焰寸步不让。
杨宇拍了拍老姐的手，示意她安心。
“姐，放心，我心里有数。”
他对这个希兰，自然不可能百分百信任。
但在这种地方，一个主动送上门的情报，不要白不要。
就在杨宇准备继续套点话的时候。
“当！！”
一声悠远、古老的钟声，毫无徵兆地在所有人的灵魂深处响起。
那声音不属於任何物理震动，而是来自更高维度的宣告。
斗兽场最高处，那几个沉默的几何体观测者，同时亮起了光芒。
一个威严、宏大、不含任何感情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响彻整个零点中心。
【静默时间结束。】
【第一场试炼，即將开启。】
【试炼名称！！】
那声音顿了顿，每一个代行者的精神都绷紧到了极致。
【血肉磨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