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老吏放下茶杯,笑眯眯地点头,“嗯,胡书办此言有理。咱们这也是按章办事,便民利民嘛。”
“有了官府的婚书为凭,那就是过了明路的未婚夫妻,投亲落户,顺理成章。”
胡书办得到同僚的附和,更来劲,转向顾言澈,“顾夫子,你看如何?”
“沈姑娘这情况,无凭无证,按规矩是不能独立落女户的,弄不好还要被当作流民处置。”
“你说未婚妻投靠,这未婚二字,在户籍册上就是个虚名。”
“哪天上面核查,或是有人举报,说你们无名无分,那可是扰乱户籍的大罪!”
“今日既然来了,我用这户房大印,给你们出一份官制的定亲婚书。”
“这纸红契一盖,就是铁证,沈姑娘以待嫁妇的身份暂附你户籍之下,名正言顺,任谁也挑不出半个错字。”
“也是最稳妥、最护着你们的法子。顾夫子是读书人,这其中的利害,不用我多说吧?”
他这么说,也确实觉得这是最省事的法子。
顾言澈眉头蹙的更紧,一点也不觉得好。
他立刻开口,“大人,这于法理不合。在下觉得还是出具一份投亲依附文书,注明未婚妻身份,合章程即可。”
“正式的定亲婚书,是六礼之始,非儿戏,无需......”
“要的要的!怎么不要!”沈昭一听他这话就是拒绝的意思,根本没等他说完,立刻抢过话头。
她没想到这书办竟然会这么办事,但这事办得实在满意!
对着胡书办和王老吏,沈昭脸上绽开一个灿烂得晃眼的笑容,“胡大人真是为民做主的好官,这法子太好了!”
“我也怕没个真凭实据,日后被人说是来历不明,给您和顾夫子惹麻烦。我们自然是愿意的,一千一万个愿意!”
“这样一来,不仅我,兄长和妹妹都有地方落脚,是吧,顾夫子?”
说着,她脑袋歪向顾言澈,眼神里威胁的意味十足。
顾言澈看着她那张明媚张扬、写满得逞二字的脸,再看看面前两个等着看“才子佳人终成眷属”的官吏。
一股无力感漫上心头。
这沈昭当真是甩不掉的狗皮膏药,自己明明已经与她和离,怎的又要牵扯到一起?
可他深知书办话虽糙理不糙,无官印婚书,这未婚妻之名在户房档案里确实单薄,一旦出事,都是隐患。
他若在此刻强硬拒绝,沈昭的户籍不仅会落空,还会把场面弄得更复杂。
要是再细细盘问,那和他所想的更背道而驰。
胡书办见顾言澈沉默不语,只当他是读书人脸皮薄,不好意思当面应承。
又看沈昭这般积极,立刻笑呵呵地打圆场,“哎呀,顾夫子是读书人,面皮薄,既然沈姑娘都已经点头,这事儿就这么定了!来,铺纸,研墨!”
王老吏也笑着点头,在一旁准备文书。
顾言澈站在原地,瞅着沈昭已经欢天喜地凑到案前,看那书办落笔,听着周围人低声议论。
自己当时为什么要说那劳什子未婚妻,结果搬起石头砸了自己一脚!
沈昭开心得要原地打转,背对着他,嘴角高高扬起,笔下“沈昭”二字写得飞扬跋扈。
她知道他恼,知道他不愿,但没关系,这纸婚书,她势在必得。
有了它在手,顾言澈就别想再把她从他的人生里轻易摘出去!
沈毅和暖棠也对视一眼,小姐虽然和离了,正好可以再成一次!
好事,天大的好事。
那支笔,递到了顾言澈面前。
胡书办殷切地看着他,王老吏笑呵呵注视他,周围几个百姓善意地围观,身边的女子在屏息等待。
顾言澈嘴角抿了抿,最终还是伸出手,接过那支笔,落下顾守卿的名字。
沈昭再也没忍住,露出几颗小白牙,这真是天助我也!
胡书办乐见其成,从印盒中取出那枚铜制户房方印,在印泥上按了又按,端端正正地印在婚书末尾以及存根联上。
“恭喜二位!”胡书办笑容满面,将其中一份婚书递给顾言澈,另一份递给沈昭。
“从此便是官府记档,名正言顺的未婚夫妻,沈姑娘的户籍暂且附于顾夫子名下,写明未婚妻即可。待你们日后正式成婚,再来更换便是。”
王老吏也拱手,“恭喜恭喜!”
“恭喜啊!”周围的百姓也笑着道贺。
顾言澈接过婚书,看着那几个字,脑子中不由浮现一些场景。
同样是红纸,是京城安国公府那间花团锦簇的花厅。
彼时,他刚刚高中,意气风发,岳父岳母亲自把这桩亲事定下。
他满怀憧憬地捧着那份同样写着二人名字的定亲礼书,送到她面前。
那时的沈昭,一身华贵的流仙裙,被一群闺秀簇拥着,正把玩着一支新得的玉簪。
看到他,她那双漂亮的眼睛里没有丝毫喜悦,只有毫不掩饰的嫌弃和傲慢。
她甚至没有伸手接那礼书,只是用涂着蔻丹的指尖,轻蔑地一点,对着身旁的姐妹嗤笑:
“看呀,这就是父亲给我定的赘婿?一身穷酸气,隔着老远都闻到了。”
“也不知道爹爹看上他什么,除了会死读书,还有什么?”
“这门亲事,我可不认,谁爱要谁要!”
他僵在那里,手里的婚书恍若一张废纸,写满了对他的嘲讽。
自己所有的尊严和发自内心的欢喜,都在她那轻飘飘的一句话里,被践踏的粉碎。
那份被当众拒之千里的难堪,就算已经过去这么多年,如今想起来,依旧像是一根毒刺,在心口扎着,从未真正拔出来过。
“顾夫子?顾夫子?”胡竖书办在一旁唤道。
顾言澈回过神,才发现自己的手指因为用力,已经把婚书边缘捏出了褶皱。
他迅速松开力道,抬起眼,对着胡书办和王老吏,拱了拱手,“有劳。”
胡书办笑呵呵地摆摆手,显然心情极好。
他顺势从案几下抽出一本厚厚的户籍册,熟练地翻到某一页。
“好好好,婚书既定,咱们这就把你们四人的户籍给落了!”
他一边说着,一边入户,写罢,他将笔递给顾言澈,“顾夫子,核对无误,签个花押吧。”
顾言澈这次没有迟疑,接过笔,迅速完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