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快就到了长公主寿宴当日。
宋窈选了一身月白色绣折枝玉兰花的锦裙,妆容清淡,本不想张扬,可在碧水看来,这样却反而衬得少夫人眉眼温婉清绝。
走到府门口,谢清渊已经站在马车旁了。
他一身鸦青色的锦袍,毕竟大病初愈,面色仍旧透着苍白,依旧是清正肃整的模样。
见宋窈走来,谢清渊抬眸,对她浅笑,淡淡道:“上马车吧。”
宋窈应了一声,便往后面那辆马车走。
谢清渊见此,忽然开口:“今日公主寿宴,朝中宗室亲眷都会前去,你若执意分乘马车,只会惹人私下揣测你我夫妻失和,平白落人话柄。”
宋窈一怔。
谢清渊主动要和她同乘一辆马车,这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宋窈记得,他明明很反感。
所以宋窈不想上,她早早就备好了另一辆。
谢清渊等了一会儿,不见她上来,终于回过头,语气带着几分不耐:“你是怕我吃了你不成?”
他不知忍耐着什么,目光愈发的冷,却又透着说不清的情绪:“还是,你想让满京城的人都看出来,你和我正闹着和离?”
宋窈忍着他的无理要求,心中只剩无奈,可如今把柄还在他手中,和离文书未盖官印,她终究不能任性,只能上他的马车。
谢清渊顺了心,眼底浮起浅淡的笑意,随即紧跟着上去。
轿子里格外宽敞,可宋窈坐在最边角,与谢清渊之间隔着整个车厢的距离,他却不能再用方才那套说辞再逼她了。
明明谢清渊以前最厌烦的,就是宋窈和他同乘一辆马车。
因为只要这时候,宋窈便会硬凑到他跟前找些温软说辞,仿佛平日里说不上的话,都要在此刻说尽。
但这些亲近落在谢清渊眼里,他只觉得无端聒噪,恨不得立刻将人推开,离得越远越好。
可这一次,直到马车辚辚向前,谁都也没有说话。
宋窈与他,不知什么时候起,一句话也没有了。
只是谢清渊这次隐隐猜到缘由,或许是因为他总是不答她的话,于是宋窈失望了。
他想听她说些什么,哪怕是像从前那些关于生意上的无趣之事也好,哪怕是一些没用的寒暄,但是没有。
谢清渊只能时不时看她一眼,心头那股闷堵感愈发强烈,却又碍于颜面,始终一言不发。
行至长公主府正门的马路上,往来皆是王公贵族的马车,秩序井然,依次等候入府。
可就在谢府马车缓缓靠前时,斜后方突然冲出另一辆马车,横冲直撞的险些就与谢府马车撞在一起。
车夫惊呼一声,连忙勒住缰绳,马车猛地一顿,才堪堪避开冲撞。
与此同时,宋窈整个人往一侧滑倒,好在扶住了窗子才没有倒下去。
碧水急忙在外面询问:“少夫人,你没事吧?”
宋窈回答:“无碍。”
谢清渊看向宋窈,明显看出她被吓到了,于是一把掀开帘子,皱眉问道:“怎么回事?”
车夫应道:“三爷,前头有辆马车冲撞过来,不肯让路。”
谢清渊的脸色沉下来。
他正要开口,外头便传来了对面马车的声音。
“这是尚书府的马车,府中夫人与小姐要赶去宫宴,耽误了时辰你们担待得起吗?”
尚书府?
宋窈的手指瞬间蜷紧了。
她透过帘子的缝隙往外看去,那辆马车就横在前面,车帘上绣着一个“宋”字,金线勾边,张扬得很。
然而不等宋窈反应,那马车上的帘幕已然被掀开。
宋念慈一身娇艳的粉色罗裙,头戴珠翠,扶着养母姜影的手探出头来。
宋念慈一眼便瞧见这是谢府马车,又瞥见帘后露出的宋窈的侧脸,嘴角立刻勾起一抹讥讽的笑意,回头对着姜影娇声道:“母亲,您看,这不是阿窈姐姐的马车吗?不过,姐姐方才应当也不是有意的,她不会是故意挡我们的路,对吧?”
一旁的姜影的脸色一变,目光越过车夫,落在后面的宋窈身上。
自从上次为了能引荐裴烬一面,姜影来求宋窈,可没想到那日及笄礼草草收场,最终宋徙也没有同裴烬说上一句话,姜影便觉得宋窈办事不利,有些不满。
此刻再见到她,姜影眼中便浮出不悦:“既是谢府的马车,更该懂规矩,按照亲疏尊卑的规矩,该是你们让路。”
谢清渊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没想到这么多年,尚书府还敢对着他用这套亲疏尊卑的说辞。
他正要说话,宋窈却先开了口。
“三爷,让她们先过吧,不差这一时半刻。”
谢清渊一怔,回过头看着宋窈。
她就坐在角落里,只说了这一句话,便垂下了眼。
但这是谢清渊相处七年的发妻,他是世上最了解宋窈的人,怎么会不知道,她只是不想在宫门前与她们争执,徒增是非。
而姜影正是恰恰知晓,谢清渊不会护着宋窈。
她虽不敢对谢清渊说什么,可偏能仗着这一点,来拿捏宋窈。
“怎么,莫非贤婿是要与我争出个先后来?宋窈,你如今倒是真出息了,哪怕你与我并非亲生,可毕竟养你一场,你便是这般对我不敬?”
宋窈面对眼前这对母女,心底只剩一片冰凉,也知道谢清渊不会替她说话,便更无心争执。
因为从前便是如此。
他又多恨尚书府曾经的冷落,就有多漠视宋窈受得委屈。
……
宋窈以为会是和从前一样时,可忽然,谢清渊握住了她的手。
宋窈愣住了。
紧接着,谢清渊的声音对外响起:“宋夫人好大的排场啊。”
姜影面色一滞,她显然也没料到谢清渊这一次会为了宋窈出头。
当初,尚书府自恃门第显赫,打从心底里瞧不上谢清渊。哪怕宋窈嫁入谢家多年,尚书府更是连门槛都没让谢清渊踏过半分,全然不认这个女婿。直至后来谢清渊一朝平步青云,宋家才对外认下他。
其中的势利与凉薄,谢清渊早已看得通透,心底只剩鄙夷。
再后来,宋家真假千金一事闹得满城风雨,两家本就薄弱的情分彻底碎裂,自此断了往来,形同陌路。
而如今时局更迭,宋尚书在朝中失势,反观谢清渊,身居要职风头正盛,论权势地位,早已稳稳压过尚书府一头。
姜影只能稳了稳心神,挑眉问:“谢学士,这话是什么意思?”
“皇家御道,讲究先来后到,方才是你宋府马车莽撞冲撞,反倒要求我谢府马车退让,岂有此理?”
姜影与宋念慈听着这番压迫十足的话,心头顿时一紧,脸上的傲慢瞬间都褪去几分。
宋念慈强装镇定,对谢清渊道:“谢学士,我们不过是着急入府,姐姐既是谢家少夫人,让着娘家妹妹,也是应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