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刚落,身后忽然传来谢清渊怀疑的质问。
宋窈的手猛的一颤,坐起身来,转过头去看。
书架后面,谢清渊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那里,手里还握着一卷书,目光沉沉地落在她脸上。
原来谢清渊在这儿,他没走。
那他听了多少?
碧水的脸已经吓白了,不知所措的连忙解释:“三爷,是……”
谢清渊鄙夷的盯着她,警告道:“有你什么事?滚出去!”
碧水只能住嘴,宋窈强行稳住心神,缓缓道:“碧水你先出去,我与三爷解释就好。”
碧水只能离开。
一时间,书房只剩下宋窈与谢清渊。
宋窈深知,绝不能让谢清渊知晓这孩子的存在,她垂下眼解释道:“是前几日府里救的那几个乞儿,在外头养了些日子,如今伤也养好了,该送走了,妾身正与碧水商议,找个妥当的去处。”
谢清渊看着她,目光半信半疑,宋窈不确信他是否会信。
幸好谢府常年好布施行善,救得孤儿乞丐不计其数,谢清渊应该不会怀疑。
半晌,谢清渊果然移开目光,将那卷书搁回架上,声音淡淡道:“这种事,交给下人去办便是,不必你亲自操心。”
宋窈轻轻应了一声,心中松了口气,看来是信了。
谢清渊有绕过书案,在椅子上坐下。
他拿起案上那方砚台下压着的那几张纸,展开了,烛火下,他的表情忽明忽暗,看不真切。
“窈娘?”
谢清渊终于开口,声音低哑,像是在压着什么:“我再问你一次,你当真要与我和离?”
宋窈没想到,他叫自己来,是要与她说这件事。
宋窈看着他,不可置信:“是。”
谢清渊的手指收紧了,那几张纸被他攥得发皱,在他掌心里发出细微的声响。
“你要知道,离了谢府,会是什么下场。”
宋窈喉头微动:“窈娘无怨无悔。”
谢清渊笑着点了点头:“好一个无怨无悔。”
然后他猛地站起身来,将那份和离书扔到了宋窈的脚下。
“签,”他的声音冷漠至极,也没了一丝情面:“签了,立刻滚出谢府。”
宋窈低下头,看着脚边那几张纸。
这就是她等了那么久的和离书,此刻近在咫尺,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宋窈弯下腰,捡起那几张纸。
不管谢清渊是真心还是假意,不管他此刻在想什么,她终于拿到了和离书。
只要签下这个名字,她就自由了。
这京城中过往二十四年所有的人与事,不论是谢府,还是宋家,从今往后,都与她再无干系。
宋窈抬起头,最后看了谢清渊一眼。
谢清渊以为这一眼会有委屈和难过,但他却什么都没看到。
宋窈只是看了自己一眼,像是最后告别的一眼,然后转过身,走到书案边,俯身,蘸墨,落笔。
谢清渊皱起了眉。
她竟然真的签了?
宋窈极为平静,她将自己的名字,一笔一划,端端正正的写好,墨迹在纸上慢慢洇开。
谢清渊看着她的侧影,忽然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碎了,五脏六腑都疼。
等宋窈搁下笔,转过身,将那几页纸整整齐齐地叠好,收进袖中,然后把另一份留给谢清渊。
她开口:“三爷,画了押,便算数了,不过还需你与我去一趟官府登记,不知你何时有空闲?”
就这么迫不及待?
谢清渊猛地抬头,眸子里翻涌着难以置信的怒意。
“宋窈!”他低吼出声:“你当真?”
宋窈抬眼,有些不解:“三爷亲手写的和离书,难道不是真的吗?
宋窈叹了口气,直到这最后一刻,她已经连这个深爱了七年的男人看都不想看一眼。
“何况,我也累了。”
谢清渊扯了扯嘴角:“你累?这些年,是我为你遮风挡雨,护你在谢府立足,你说累?我守着你,七年都没有子嗣,究竟是谁更累?”
宋窈听着他与自己算这个,只觉得疲惫至极。
“我能在谢府走到如今这一步,的确是拜三爷所赐。所以如今彼此相看两厌,再纠缠下去毫无意义,不如就此好聚好散,也算不负这数载夫妻情分。”
宋窈说完,觉得也没有向谢清渊行礼的必要了,便径直转身离去。
谢清渊站在原地,看着她头也不回的走掉,手都在发抖。
但他不信,不信宋窈会就此走掉。
他低头看见那份和离书,没有丝毫犹豫,便将其狠狠撕成碎片,一把扬起,纸片纷飞飘落。
离开?她离了谢府能去哪儿?
等她在外头碰得头破血流,自然就知道,这世上只有他谢清渊,才是真心待她!
宋窈永远不会这样想。
她走出书房,冬日的阳光正好落在廊下,驱散了些许寒意,只觉得一身轻松。
当初,她一心为了情爱,不惜私奔,已经知道了男子最为凉薄,付出了代价。不过,好在老天宽宥,让她及时止损。
如今,该谋划今后的路了。
宋窈捏紧手里的和离书,吩咐道:“碧水,去把那个马夫找来我瞧瞧,再雇几个人,把收拾好的行李搬上马车,等官府一落印我们便离开。”
碧水一愣,瞬间就明白了,宋窈拿到和离书了。
她眼眶一下就红了,重重地点了点头,声音发哽:“是,少夫人,奴婢这就去。”
很快,宋窈就见到了那位马夫。
听说这马夫从前是跑镖的镖师,会些功夫,也去过江南。
可宋窈看他的目光,心中却觉得莫名不喜。
那马夫似是极看不上女子,听说宋窈是和离后独自去往江南,眼中略微不屑的调笑道:“女子还是要仰靠夫君,您这样的贵夫人如此决绝的离家,怕不是在江南养了情郎?”
宋窈面色一沉,原本温和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碧水当即上前一步,厉声斥道:“放肆!我家夫人的事,也是你能随意揣测的?”
那马夫却浑不在意,嗤笑一声,掸了掸衣袖:“在下不过是实话实说。这世道,女子抛夫弃家独自远行,能有什么正经缘由?”
宋窈缓缓抬眼,目光平静,却自带威严,一字一句道:“我去往江南做什么,与旁人无关,更不必受你置喙。”
她顿了顿,语气更冷:“你既看不上独行女子,这趟差事,自然也不必劳烦你。另寻他人便是。”
说罢,她不再看那马夫一眼,转身便要离去。
马夫没料到这位看似柔弱的年轻夫人竟如此强硬,一时愣在原地,随即又恼羞成怒地嘟囔几句,却终究不敢上前阻拦。
碧水扶着宋窈上了马车,想起方才的那个马夫,心中仍愤愤不平。
“夫人,这人实在无礼,亏得您没雇他。”
宋窈点头,知道这只是和离路上一点不足挂齿的劫难罢了。
“再换一个稳妥些的就是,咱们如今要走的路不短,马虎不得。”
碧水刚要应声,忽然听见外头传来“咚”的一声闷响。
紧接着,是一阵叫骂声:“死叫花子,要死也别死在我家门口!”
两人掀开帘子望去,便看见一个瘦小的身影从人群里摔出来,正好摔到了宋窈的马车前。
那是一个少年,十六七岁的模样,瘦得像根柴火棍,脸上苍白,嘴唇干裂,眼睛闭着,不知是昏了还是死了。
碧水看见那少年,吓了一跳:“夫人,我叫人将他挪走……”
宋窈看了一眼,觉得他还有气,便从袖中摸出一块碎银子,递给碧水。“给他,让他去看大夫。”
碧水一怔,接过银子,下了马车将那碎银子塞进少年手里,轻声说:“你醒醒,这是我家少夫人赏你的,拿去看大夫吧!”
可少年的手指动了动,实在没力气握住那块银子,又从他手心滚了出来。
“碧水,”宋窈轻声说:“他约摸快不行了,去请个大夫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