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清渊始终固执的认为,宋窈是在赌气。
从前的宋窈,哪怕是出身尚书府,可性子也是柔软温和,不知何时,竟变成了这样的倔强。
她不懂人世险恶,不懂女子艰辛,这些年若不是他考取了功名,里里外外的撑着,她一个无依无靠的假千金,如何在京城立足?恐怕谢府也早就不容她了。
若真的和离,宋窈只要出了这道门,外头的风雨将她淋得站都站不起来。
到那时候,她就知道怕了,就知道回头了。
谢清渊这样想着,心里那口气竟渐渐顺了些。
她闹,就让她闹。
等她真的看见那封和离书,谢清渊不信她还会如此淡定。
谢清渊径直回到书房,在案前坐了一会儿,提笔蘸墨,亲手拟了一份和离书。
等写完着,谢清渊盯着那几个字看了许久,才搁下笔。
他从没想过,有一日会亲手写下这样的东西。但不知为何,明明知道这是假的,可望着上面的字,谢清渊还是没来由的一阵心慌。
不会的。
这是假的。
他与窈娘,此生不离。
下人端茶进来,瞥见案上那几张写满字的纸,吓了一跳,茶盏都险些脱手。
“三、三爷,您这是……莫非真的要与少夫人和离?”
谢清渊回过神来,接过茶杯才漫不经心道:“吓唬吓唬她罢了。”
他说着,将那份和离书压在了砚台底下,“她那人,不吃点苦头,不知道好歹。”
下人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服侍谢清渊这些年,见过他和少夫人吵架无数次,可拿和离书来吓唬人,还是头一回。他心里隐隐觉得不妥,可主人家的事,轮不到他一个下人多嘴,也就没说什么。
夜里,冯凝来看谢清渊,一是为了叫谢清渊注意休息,毕竟还未彻底痊愈。
其二,则是冯凝听人说,今日他与宋窈又起争执了。她怕宋窈说起那日谢清渊昏迷时,她与谢清允对宋窈做的事,尤其是宋窈已经知道自己当年对大夫人做了什么,更怕牵扯出自己答应宋窈及笄礼之后和离的承诺。
可瞧着谢清渊面上却没有半分恼怒,反而还一心修书,冯凝心中松了一口气,但觉得古怪。
她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忽然落在砚台底下压着的那几张纸上。
冯凝看到露出的那两个字,心中顿时一紧,便伸手抽出来。
展开一看,冯凝脸色一变。
“和离书?你要与窈娘和离?”
谢清渊批注着面前的几张书卷,神色淡淡:“母亲不必担心,不过是吓唬吓唬她。”
“吓唬她?”
谢清渊点点头,漫不经心:“她这些日子闹得太不像话了,不给她点颜色看看,她不知道天高地厚。”
冯凝攥着那几张纸,眉头拧得死紧。
她低头看着纸上的字,:嫁妆悉数带走,各不相干……
嫁妆,宋窈的嫁妆。那些年她从宋家带过来的东西,铺子、田产、银票、头面,加起来不是一笔小数目。
若是和离,那些东西就要被她全部带走,虽说不多,可冯凝就是不愿,没有人能从她手里把东西拿回去,哪怕,这个本就是宋窈的嫁妆。
“渊儿,”冯凝将那和离书放回案上,耐心的问:“母亲知道你委屈。可你想过没有,若是真的和离了,她那些嫁妆……”
“母亲。”谢清渊打断她,语气里带了几分不耐,“我说了,不过是吓唬吓唬她,不是真的要和离,您不必操心这些。”
冯凝张了张嘴,想再劝说几句,可看着谢清渊,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她垂下眼,捻着佛珠,沉默了片刻,才叹了口气:“母亲是怕你吃亏。女子若是与你离了心,那心机便深得很,你莫要被她牵着鼻子走。”
谢清渊不想听一张温和信佛的母亲贬低宋窈心性。他待她如何,是一回事,因为他们是永远的夫妻,可谢清渊不允许旁人也跟着欺负宋窈。
“知道了,母亲若是无事,便回吧。”
谢清渊重新翻开一页纸,不想再谈。
况且,他又不是真的要和离。
宋窈心机再重,也不会真的想要与他断了七年的夫妻情分。
冯凝看着谢清渊,看了好一会儿,才叹口气,起身掀帘出去了。
一路回佛堂,冯凝便在心中打算了一路。
和离?那也太便宜宋窈了。
就算要分家,也得是他谢家休妻。
到时候,嫁妆一分都别想带走,人也要被赶出去,满京城都知道她宋窈是被休弃的弃妇,看她还怎么在人前抬起头来。
还能叫一个无亲无故的野种骑到自己头上?
她这样想着,心里那口气才顺了些,拢了拢衣襟,扶着丫鬟的手,慢慢走远了。
——
翌日清晨。
宋窈坐在窗前梳头,铜镜里映出她苍白的脸,眼底一片青痕,这几日她睡得不好,总是梦见有个孩子。
有时是那孩子在哭,有时是他懵懂的望着自己,有时宋窈伸出手去,怎么也够不到。
“夫人,”碧水从外头进来,语气带着几分不安,“三爷请您去一趟书房。”
宋窈手里的梳子顿了一顿,回过神来。
“知道了。”
她放下梳子,起身换了身衣裳。
往外走时,宋窈想起今日还要去一趟外面,问起碧水:“马夫可寻好了?”
碧水点头:“正等少夫人去亲自看一看。”
宋窈点了点头,不知不觉间已经到了谢清渊的书房,宋窈推门进去,他却不在。
“许是出去了,等等吧。”
宋窈进了书房,坐在旁侧的椅子上,沉沉的望着自己的小腹,不忍的拧起了眉。
说来古怪,女子一旦做了母亲,尽管连这个孩儿都没见过呢,却还是在一日日中,逐渐生出了连她自己都无法克制的不忍和心软。
“碧水,那大夫……可寻好了?”
碧水知道她问的是什么,抿着唇忍住眼红,点头:“可……少夫人真的决定了吗?或许这是唯一……”
宋窈闭上眼:“早就决定了,就当我对不起孩子。”
“什么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