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楚震霆手里捏著那个小酒杯,杯子里的白酒只剩下浅浅的一个底儿。
他没急著喝,只是那双在战场上能洞穿敌人偽装的锐利鹰眼,此刻却带著几分探究,几分不解,紧紧锁在对面那个还在慢条斯理嚼著青菜的小姑娘身上。
“丫头。”
楚震霆沉吟了片刻,还是问出了心底那个盘桓已久的疑惑。
“刚才听你说起和平村的事儿,叔叔这心里头,实在是不是滋味。”
“你说你一个十八岁的大姑娘,正是该穿红戴绿、读书享福的年纪。”
“这一身的本事,不管是这手出神入化的医术,还是那股子沉稳劲儿,去哪儿不能过好日子”
他手指轻轻叩了叩桌面,发出篤篤的脆响。
“教那帮没见识的村妇炮製草药,费心费力不说,还容易被人说是投机倒把。”
“办那个什么託儿所,更是吃力不討好的活儿,那是大队的事,是公社的事,你一个小姑娘,非要把这担子往自己身上扛”
“还有那个小学。”
“还要自己贴钱,还要去求人,甚至还要为了这个得罪人。”
楚震霆身子微微前倾,语气里带著一丝长辈特有的心疼和不解。
“图什么呢”
“小苏,你跟叔叔说句实话,你到底图什么”
陆云苏咽下嘴里的青菜。
她放下筷子,那张常年没什么表情的脸上,此刻却浮现出一抹极淡、却又极坚定的神色。
她转过头,视线穿过那扇有些斑驳的窗户,看向外面熙熙攘攘的街道,仿佛透过了这层层叠叠的时光,看到了那座大山深处的和平村。
“楚叔叔。”
“您去过和平村吗”
楚震霆愣了一下,摇了摇头。
“您没去过,所以您不知道。”
陆云苏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像是玉石落在盘子里。
“在那座大山里,女人是没有名字的。”
“她们还没出嫁的时候,是李家二丫,王家大妮。”
“嫁了人之后,就成了张家嫂子,刘家婶子,或者是某某他娘。”
“她们的一辈子,都被困在那一方小小的灶台和那一亩三分地里,面朝黄土背朝天,从生到死,都没挺直过腰杆。”
楚震霆沉默了。
他是个军人,保家卫国是他的天职,但他確实很少去关注这些琐碎的民生疾苦。
“我教她们炮製草药,不是为了让她们发大財。”
“我是想让她们知道,她们的手,除了拿锄头,除了洗尿布,还能干別的。”
“还能变出钱来。”
陆云苏的眼神变得有些悠远。
“在这个世道,钱就是底气。”
“手里有了钱,她们在婆家说话的声音就能大一点,腰杆就能直一点,挨打的时候……或许就能少一点。”
楚震霆握著酒杯的手猛地收紧。
“至於託儿所。”
陆云苏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嘲讽。
“如果不办託儿所,那些女人就被栓死在孩子身上,哪有时间去採药哪有精力去搞副业”
“我要解放她们的双手,解放她们的生產力。”
“我要让她们从那些繁琐的家务里抬起头来,看一看外面的天,呼吸一口自由的空气。”
说到这儿。
陆云苏顿了顿,那双原本清冷的眸子里,突然燃起了一团火。
那是一团名为“野心”的火。
“楚叔叔,我有一个梦想。”
“我希望能借著和平村这股东风,让周围的村子,十里八乡,都一点一点地富裕起来。”
“仓廩实而知礼节。”
“等大家都吃饱了饭,手里有了余钱。”
“那些刚出生的女婴,就不会因为一口吃的而被扔进尿桶里溺死,或者是被丟在大雪地里冻死。”
“那些只有几岁大的小姑娘,就不会被卖去做童养媳,换那几十斤的高粱米。”
楚震霆只觉得喉咙有些发堵,像是什么东西梗在了那里,上不去下不来。
他看著眼前这个只有十八岁的小姑娘。
她明明那么瘦弱。
可她的肩膀上,却似乎扛著万钧重担。
“而学校……”
陆云苏深吸了一口气。
“学校是希望。”
“是那把能劈开大山的斧头。”
“我要让那些孩子,无论男女,都有书读,都认字。”
“哪怕现在看起来读书没什么用。”
“但是楚叔叔,我相信,这一阵风,迟早会过去的。”
她直视著楚震霆的眼睛,目光灼灼。
“国家需要人才,需要建设。”
“等將来,等那一阵春风吹过来,等到高考恢復的那一天。”
“我要让和平村的孩子们,都做好准备。”
“我要让他们,能凭著自己的本事,从那座大山里飞出去,飞到更广阔的天地里去!”
静。
死一般的寂静。
雅间里,只有陆云苏那清脆有力的声音,在空气中迴荡。
楚震霆保持著那个握杯的姿势,一动不动。
但他脸上的神情,却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从一开始的长辈对晚辈的关爱,变成了震惊,最后,化作了浓浓的、毫无保留的敬佩。
如果是別人跟他说这种话。
如果是那些满嘴口號、只会喊著“为人民服务”却连五穀都不分的干部跟他说这种话。
他楚震霆只会冷笑一声,骂一句“沽名钓誉”。
可是。
陆云苏不一样。
她是这么说的。
更是这么做的。
她甚至比她说的,做的还要多,还要难!
一个没有任何背景的小姑娘,在那种穷乡僻壤,硬是凭著一己之力,把这一摊子事儿给支棱起来了。
这是何等的心胸
这是何等的格局
这哪里是一个普通的村医
这分明就是一个心怀天下、有著钢铁般意志的革命战士!
“好!”
“好!”
“好!”
楚震霆猛地仰起头,將杯中那剩下的白酒一饮而尽。
辛辣的酒液顺著喉咙滚下去,烧得他胸腔里一片滚烫。
他重重地把酒杯拍在桌子上,眼眶竟然有些微微发红。
“陆云苏!”
他第一次,如此郑重地叫了她的全名。
“叔叔今天,受教了!”
“你做得对!你做得好!”
“你是真正的好样儿的!”
楚震霆激动得有些语无伦次。
他伸出大手,想要拍拍陆云苏的肩膀,却又觉得有些唐突,手在半空中悬了悬,最后重重地拍在了桌子上。
“小苏!”
“以后,不管遇到什么困难,不管是谁敢给你使绊子。”
“你儘管跟叔叔提!”
“是要钱还是要物资还是要政策”
“只要叔叔能帮得上的,绝对不含糊!绝对帮你办得妥妥的!”
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你不仅仅是在救人治病,你这是在造福百姓,是在给咱们国家的未来留火种啊!”
这就是他楚震霆佩服的人。
不分年龄,不分男女。
只要心正,只要是为了老百姓,他楚震霆就愿意给她当这个靠山!
陆云苏看著这位热血沸腾的老將军,心底涌起一股暖流。
但她只是微微一笑,那笑容里带著几分云淡风轻。
“不用了,叔叔。”
她摇了摇头。
“您今天能亲自带兵过来,把我救出来。”
“这已经是帮了我天大的忙了。”
“剩下的路,我想自己走。”
拒绝了
竟然拒绝了
楚震霆看著眼前这个不卑不亢的少女,心里的那个念头,却是越来越强烈,也越来越苦涩。
这么好的姑娘啊。
人品高洁如雪莲。
能力出眾如苍松。
心胸宽广如大海。
自家那个除了打仗什么都不会、性格还冷得像块冰疙瘩的傻儿子……
配得上吗
楚震霆在心里默默地嘆了口气。
原本他还想著要是儿子不开窍,他就硬撮合。
可现在看来。
不是儿子开不开窍的问题。
是自家儿子这条件,除了那张脸和那个家世,在精神层面上,跟人家姑娘差著十万八千里呢!
“唉……”
“要是怀瑾能有你一半的通透就好了。”
楚震霆摇了摇头,心里却又升起一丝希冀。
哪怕做不成夫妻。
如果能让怀瑾一直跟在她身边,哪怕只是作为朋友,作为病人。
耳濡目染之下。
那小子肯定也能学到很多东西,变得更有血有肉一些吧
“行!”
“既然你有这个志气,叔叔也不勉强你!”
楚震霆站起身,整理了一下军装的下摆。
“但是你要记住,楚家的大门,永远为你敞开!”
“走,吃饱了,叔叔去结帐,咱们回家!”
……
楚震霆去柜檯付钱了。
陆云苏没有跟过去,而是静静地站在饭店的大门口。
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照得人身上暖洋洋的。
她眯起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自由的空气。
活著真好。
自由真好。
就在这时。
一阵嘈杂的喧闹声,像是滚滚闷雷,从远处的街角传了过来。
“我们要见陆神医!”
“放人!快放人!”
“谁敢动陆大夫一根指头,老子跟他拼了!”
那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近,夹杂著许多人的怒吼和吶喊,震得地皮都在微微颤抖。
陆云苏的耳朵微微一动。
这声音……怎么这么耳熟
那个大嗓门,好像是张大队长的
那个尖细的声音,是张寡妇的
还有那个中气十足的声音,是董村长的
正当她疑惑的时候。
刚才那个扎著麻花辫的服务员小姑娘,气喘吁吁地从外面跑了回来,一脸的兴奋和惊恐。
“哎呀妈呀!”
“嚇死人了!真的嚇死人了!”
她一边拍著胸脯,一边对著柜檯里的老板喊道。
“老板!外面来了好多好多人!”
“把前面的那条路都给堵死了!”
陆云苏心头一跳,伸手拦住了那个小姑娘。
“同志,请问发生什么事了”
小姑娘一看是刚才跟司令吃饭的那位漂亮姐姐,赶紧停下脚步,绘声绘色地比划著名。
“哎呀,你是不知道!”
“那边那个……就是那个专抓人的稽查办!”
“被人给围了!”
“来了好几百號人呢!乌泱泱的一片,全都是泥腿子!”
说到这儿,小姑娘撇了撇嘴,语气里带著几分城里人的优越感。
“一个个穿得破破烂烂的,扛著锄头、扁担,还有拿铁锹的。”
“他们把稽查办的大楼围了个水泄不通,在那儿喊口號呢!”
“说是要让稽查办交人!”
“要交那个什么……陆云苏!”
“说是谁要是敢伤了他们的陆大夫,他们就要把稽查办给拆了!”
“你说这些泥腿子是不是疯了敢跟官家斗”
小姑娘还在絮絮叨叨地说著。
却没发现,站在她面前的陆云苏,那双原本平静无波的眼睛里,此刻已经涌起了滔天巨浪。
泥腿子
是啊。
那是她的乡亲们。
那是平时老实巴交、见了公社干部都要低头哈腰、连大气都不敢喘的和平村村民。
那是只要能有一口饭吃、就能忍受一切苦难的老实人。
可今天。
为了她。
为了她陆云苏。
他们竟然扛著锄头,走出了大山,走进了这让人畏惧的县城。
甚至,包围了那个能主宰他们生死的稽查办!
这是何等的勇气
这是何等的情义
陆云苏只觉得鼻头一酸,眼眶瞬间湿润了。
她被关了四天四夜,受尽了羞辱和折磨,她没有哭。
她面对楚震霆的夸奖和信任,她没有哭。
可这一刻。
听到那些“泥腿子”为了救她而做出的疯狂举动。
她那颗被特工生涯锻炼得坚硬无比的心,瞬间碎成了渣,又被滚烫的热血重新粘合在了一起。
“他们不是泥腿子。”
陆云苏打断了小姑娘的话,声音有些沙哑。
“他们是我的朋友。”
说完。
她再也顾不上等待还在结帐的楚震霆。
她猛地转过身,迈开双腿,朝著那个喧闹的方向,那个被“泥腿子”们包围的方向,飞奔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