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副主任嘴巴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后还是没说。
他转回头,又夹了一筷子菜心,吃完,眼神又黏到那碗西湖牛肉羹上。
一小勺汤羹滑进喉咙。
他整个人,像是被按下暂停键,明显顿了一下。
杨厂长一直用余光观察着。
看到这一幕,悬着的心,终于落回肚子里一半。
有戏!
郑司长吃得慢,但筷子一直没停。
每一道菜,他都尝了。
干煸四季豆,他咬了两根,眉头舒展。
麻婆豆腐,他用勺子拨两下,送进嘴里,眼神里闪过一丝诧异。
葱爆羊肉,他连着夹了三筷子,羊肉嫩,葱段脆,锅气十足。
整顿饭,再没人说一句客套话。
包间里,只剩下筷子和碗碟碰撞的清脆声响。
这声音,比任何赞美都来得实在。
刘副主任吃得最香。
最后干脆拿起一个花卷,在红烧肉的盘子里滚着汤汁。
他把花卷塞进嘴里嚼着,含糊不清地扭头对郑司长说。
“老郑,说句实在话,这厨艺水平,你就是到部里食堂去找,也找不出第二个人来。”
郑司长擦了擦嘴角,没接刘副主任的话。
他站起身,目光越过桌子,直直投向角落里的何雨柱。
“小何。”
“在。”
何雨柱腰板瞬间挺直。
“下午的座谈会,你必须参加。”
那语气,根本不是商量,而是命令。
“是!”
郑司长点点头。
“你那个西湖牛肉羹,配方能不能写下来,回头给我一份。”
何雨柱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不动声色,甚至还笑了笑。
“领导,写是能写,不过那汤里头,我加了点独门秘方,写出来,您那边也未必能配齐。”
郑司长推了推眼镜,一直紧绷的嘴角,第一次,有了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
“是吗?”
他顿了顿。
“那就算了。下回我来,你再给我做一碗。”
说完,他起身出了包厢门。
直到领导身影消失在走廊尽头,何雨柱才感觉紧绷的后背松了下来。
李怀德凑过来,在他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吐出两个字。
“柱子,稳了!”
何雨柱没吭声,目光落在餐桌上。
六个菜碟,一个汤碗,全都见底。
他扯了扯嘴角。
下午那个座谈会,才是今天真正的硬仗。
不过,饭桌上这场仗,他打赢了。
而且,赢得相当漂亮。
................
下午两点整。
厂部二楼会议室。
长条桌上,已经坐了不少人,一个个正襟危坐,大气不敢出。
何雨柱被安排在长桌最末尾的位置,跟赵副厂长隔着三个人。
这位置,有点意思。
说重要吧,他不是厂里主要领导。
说不重要吧,今天这会没他又不行。
何雨柱坐下来后,把那个小本子搁在桌面上。
手掌往上头一压,没翻开。
本子里的内容,他早就刻进脑子里了。
秦凤昨晚说的那句话,这会儿还在他脑子里打转——你就把干了的、知道的,原原本本说出来就行。
对,就这么干。
门外传来一阵轻微而又急促的脚步声。
会议室里,原本若有若无的交谈声,瞬间销声匿迹。
所有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望向门口。
郑司长和刘副主任,一前一后走进来。
两人都挎着帆布包,手里攥着钢笔和一沓稿纸,看着就像是下乡调研的老干部。
杨厂长第一个站起来,动作迅速且利落,其他人见状纷纷效仿。
“坐,都坐,不用这么客气。”
郑司长摆摆手,脸上没什么表情,径直在主位左边的椅子上坐下。
他这态度,让杨厂长准备好的一肚子客套话,硬生生憋回去一半。
刘副主任则随意得多,往椅背上一靠,翻开稿纸,笔尖搁在纸上,一副随时准备开工的架势。
杨厂长干咳两声,试图缓解现场略微尴尬的气氛。
尽管他心中已然明白,自己这番殷勤可能会遭到冷遇,但多年养成的习惯,终究令他无法完全放下身段。
于是乎,那套早已烂熟于心的开场白仍旧脱口而出。
“首先,热烈欢迎二位领导不辞辛劳亲临我厂视察工作!同时,也要衷心感谢贵部一直以来对咱们轧钢厂基层单位的关怀与支持.........”
三分钟长篇大论,无非是欢迎领导莅临指导,感谢部里对轧钢厂基层的关心云云。
何雨柱听得耳朵起茧。
他注意到一个细节。
郑司长听汇报的时候,右手食指一直有节奏地在桌面上敲着。
“笃,笃,笃。”
不快不慢,像个节拍器。
这说明他在等,等不及了。
果然,杨厂长最后一个字刚落地,郑司长就接过话头。
“老杨,客套话就不多说了,时间宝贵。”
他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目光扫过在座的每一个人,像过筛子。
“今天这个座谈会,我就想弄清楚三件事。”
话音一落,会议室的温度好像都降了几度。
“第一,你们这个安居乐业工程,钱,从哪儿来?”
“第二,房子盖好了,怎么分?”
“第三,工人的意见,你们到底听了多少?听了哪些?”
三个问题,一个比一个尖锐。
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见针掉地上的声音。
杨厂长张了张嘴,正要开口打个圆场。
郑司长又补了一句,堵死所有退路。
“谁负责哪一块,谁来回答。我不想听人念稿子,就说大实话。”
这下,连杨厂长额头都见了汗。
第一个问题,李怀德站起来。
他主管后勤,分管基建,还是安居乐业项目组长,这事儿绕不开他。
“报告郑司长,安居乐业项目工程经费的来源,主要分三块。”
他掰着手指头,说得还算清楚。
“我们厂里自筹一部分,工人预缴房租一部分,再向上级申请拨款一部分。我们管这叫三条腿走路,缺一条都站不稳。”
“具体数字呢?”
郑司长问。
李怀德报了几个数,刘副主任手里的钢笔唰唰地记。
郑司长听完,点了下头,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下一个问题。”
“房子怎么分,谁来说?”
刷的一下,会议室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到杨厂长身上。
杨厂长的目光,则越过好几个人头,精准落在末尾的何雨柱身上。
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