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尼苏达州。
时间回到两个月前。
那个小镇。
丹尼申请入党之后,人民党派了一个人来。
就一个人。
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背着一个帆布包,包里装着党证、党徽、一面党旗、几本手册。
他下了灰狗巴士,站在镇口,看着那条唯一的主街,看了几秒。
街两边是木板搭的房子,有的刷了白漆,有的已经剥落,露出灰褐色的木头。
没有人接他,没有人在等他。
他从哈里斯堡坐了两天两夜的车,换乘了几趟,才到了这个地图上找不到名字的地方。
他背好帆布包,朝镇中心走去。
邮局旁边有一间空屋子。
他租下了。
屋子不大,二十来平方米。
他放下帆布包,从里面掏出党旗,展开,用手抚平褶皱,举起来,钉在墙上。
蓝底金星,在灰蒙蒙的屋子里,像一盏刚点亮的灯。
最后,他掏出一张纸,用图钉钉在门板上——“人民党党支部。”
那一瞬间,整间屋子都不一样了。
不是一间空屋子了。
是一个党支部。
没有花篮,没有剪彩,没有人来祝贺。
他站在屋子中央,看着那面党旗,想起了临行前支部主席对他说的话。
“领袖说过,不抛弃,不放弃。”
“哪怕只有一个人申请入党,我们也要把党支部建立起来。能完成任务吗?”
年轻人站得笔直,声音不大,但很稳:
“保证完成任务。”
现在,他站在这里。
任务的第一步,完成了。
——————————
另一边的丹尼,此刻坐在厨房里,炉子烧着,收音机开着。
禁运解除了。
人民党的油车来过了。
他的日子又回到了以往的平静。
但他写的入党申请书,一直没有得到回复。
寄出去之后,就像石沉大海,已经一个星期了没有一点回音。
这时敲门声响了。
丹尼听到敲门声,推开门,看到一个年轻人站在门口,穿着深蓝色的外套,胸口别着一枚蓝底金星的党徽。
年轻人的脸被风吹得有点红,但眼睛很亮,像是从很远的地方赶来,却没有一丝疲惫。
“你好,你是丹尼?”
丹尼点了点头,打量了他一眼。
“你是?”
年轻人伸出手,掌心粗糙,手指细长,像是握过笔也握过枪。
“我叫戴维。人民党派来的。你的入党申请,哈里斯堡收到了。我来找你。”
丹尼愣了一下,握住他的手。
他没想到会有人来,他以为最多是给他回信。
但这个人来了。
从哈里斯堡一路颠簸到明尼苏达这个地图上找不到名字的小镇,来找他。
“走吧,”
戴维说。
“带你去支部看看。”
丹尼跟着他,走过那条唯一的主街,走进了邮局旁边那间空屋子。
门板上钉着那张纸——“人民党党支部。”
字迹歪歪扭扭,但丹尼站在那里,看了好几秒,没有觉得难看。
他觉得那是他见过最真的一行字。
屋子里很简陋。
一张桌子,几把椅子,一个帆布包。
墙上钉着那面党旗——蓝底金星。
旗子挂得很正,不歪不斜。
戴维退后一步,站在党旗旁边,看着丹尼。
“你愿意加入人民党,遵守党章,执行党的决定,为人民服务吗?”
丹尼站在那面党旗下沉默了一会。
他想起了哈罗德。
想起了那扇门,那只手,那个差一步的距离。
想起了自已坐在厨房里,听着收音机,把手伸向那一点点快要熄灭的火苗。
想起了那封信——那封他寄出去的信,那封写着“我不想死”的信。
信封上没有署名,但哈里斯堡收到了。
陈时安收到了。
油来了。
人没死。
他活下来了。
“我愿意。”
他的声音不大,但很稳,像是一个等了好久的人,终于把这句话说了出来。
戴维点了点头,从帆布包里拿出一张折叠的纸,展开,上面写着一行字。
他把纸递给丹尼。
“跟我念。”
丹尼接过纸,手指有点抖。
“我志愿加入人民党。”
丹尼跟着念:
“我志愿加入人民党。”
“遵守党章,执行党的决定。”
“遵守党章,执行党的决定。”
“为人民服务,永不背叛。”
“为人民服务,永不背叛。”
丹尼念完最后一个字,声音有点哑。
他没有哭,只是觉得胸口那团火,烧得更旺了。
戴维从帆布包里拿出一枚党徽,双手递给丹尼。
党徽很小,蓝底金星,金属铸的,沉甸甸的。
丹尼接过来,捏在手心里,感觉到金属的凉意从掌心渗进去,一直渗到骨头里。
他把党徽别在棉袄的胸口上,低下头,看了一眼。
蓝底金星。
蓝色是天,是希望。
金星是火,是温暖。
是那些在冬天里没有熄灭的火苗。
戴维伸出手,握了握丹尼的手,没有说什么“恭喜”,没有鼓掌,没有笑容。
他只是握着,像是两个成年人之间最朴素的仪式。
“支部建起来了。以后,这里就是人民党的阵地了。”
丹尼抬起头,看着他,点了点头。
窗外,雪还在化,滴滴答答的,像时钟在走。
——————————
翌日,小镇成立人民党支部的消息传开了。
不是戴维出去喊的,是丹尼传的。
他站在主街中间,对着杂货店、加油站、邮局,对着那些木板搭的房子,喊了一嗓子:
“人民党党支部建起来了!邮局旁边!想入党的来!”
第一个人来了。
第二个人来了。
第三个人,第四个人,第五个人。
一个上午,来了十几个人。
有农民,有家庭主妇,有退休的铁路工人,有在镇上唯一的小学教书的老师。
他们走进那间空屋子,站在那面党旗下,回答戴维的问题。
“你愿意加入人民党,遵守党章,执行党的决定,为人民服务吗?”
每一个人都说:“我愿意。”
声音有大有小,有的响亮,有的沙哑,有的带着颤音,但没有一个人犹豫。
到了傍晚,那张桌子周围站满了人。
屋子装不下了,人们站在门口,站在窗外,站在街上。
戴维带来的党证不够用了,党徽也不够用了。
他看着那些人,那些在寒风中排着队、等着填表、等着入党的人,想起了临行前支部主席对他说的那句话:
“哪怕只有一个人申请入党,我们也要把党支部建立起来。”
现在,不止一个人了。
是很多人。
是整个小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