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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114章 西行入秦路漫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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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路障铁索上,还额外捆绑着大丛大丛已然干枯、却依旧硬挺多刺的荆棘。

    荆棘的尖刺在残阳下闪着黑沉的光。

    这并非临时仓促所为的拦路木栅,而是一道精心构筑的、足以阻拦任何马车冲撞的坚实屏障。

    而在路障之后,数十余人静立无声。

    他们身着统一的黑色轻甲,甲片在残阳最后的余晖下,泛着冷硬的色泽。

    每人腰间都佩带着令山东六国闻风丧胆的制式秦弩,弩机是青铜铸造,透着幽绿冷光,弩身与悬刀摩挲得光滑。

    背后的狭长秦剑,剑柄与肩甲轻轻相靠,随着主人的呼吸,微微起伏。

    这些军士,面容大多年轻,二三十岁年纪,可脸上却没有这个年纪常有的躁气与浮华,只有一种磐石般的沉稳。

    他们的眼神锐利无比,如同终年翱翔在塞外苍穹、俯瞰大地的鹰隼。

    目光掠过这支渺小车队时,带着一种审视器物般的平静,不掺杂丝毫情绪。

    仅仅是站在那里,一股沐浴过无数血火、从尸山血海中淬炼出的铁血气息,便已无声弥漫开来。

    将本就因暮色与荒原而肃杀的气氛,冻结得更加凝重。

    他们身后的黑色旗帜,在寒风中猎猎作响,旗面上那个巨大的篆体“秦”字,仿佛也带着千钧重量,压得人喘不过气。

    看到这些人,车队最前方的护卫头领,姓王的军候,瞳孔骤然收缩。

    他猛地抬起右手握拳。

    后方车队自然而然放缓了速度,御手们勒紧了缰绳,马匹打着响鼻,不安地踏着蹄子,步伐变得谨慎。

    最终,整支车队,在距离路障约二十步处,彻底停下。

    护卫车队的几名精锐士卒,手已按上刀柄,眼神交汇,准备和领头的王军侯上前沟通。

    而其他人则默默散开些许,成防御阵型,警惕地防备着道路两侧土塬后可能埋伏的杀机。

    荒野寂静,只有风声呜咽,旗角翻飞。

    就在这时,关卡处秦军的队列中,一道人影从后面走了出来。

    可当他迈步向前时,整个天地的暮色,好似随着他的脚步,微微一沉。

    此人身材在秦军中算不得异常魁梧,身姿挺拔如松,一身磅礴的气势如山岳般迫人而来。

    他用一根简单的皮绳束着发,露出一张棱角分明的脸。

    但最慑人的还是那双眼睛,开阖间,竟似有金铁交鸣的寒光一闪而过。

    沉静时如深潭古井,不见波澜,可偶尔眸光流转,便有利刃出鞘般的锋锐透出。

    他迈步向前,每一步踏在官道的浮土上,都只留下一个浅浅的脚印。

    玄色深衣的衣摆随着步伐微微拂动,如同夜色流动。

    他径直走到郑国马车前约十步处,站定,抱拳。

    “来的,可是郑国先生?”

    声音响起,异常洪亮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

    “末将王贲,奉王命,特在此等候先生大驾。后续路程,将由吾等接管护卫,确保先生安全无虞,直抵咸阳!”

    “王贲?”

    车内的颜渊,在听到这个名字的瞬间,控制不住地低呼一声。

    他霍然转头看向自己的老师,眼中尽是无法掩饰的震惊与难以置信。

    即便是颜渊这样两耳少闻天下兵事,一心只专注于沟渠走向、水位落差、夯土垒石技艺的水工,也绝不可能没听过这个名字。

    其父王翦是强秦军中的柱石,名震寰宇,能让六国将领闻之夜不能寐。

    自昭襄王时代起,王翦便是秦国东出函谷、鲸吞天下的最锋利的那柄剑。

    多少六国精锐,在他的战阵前灰飞烟灭。

    一生大小七十余战,罕有败绩。

    如今虽年事渐高,退居咸阳,深居简出,可他仍是秦国军中不可动摇的定海神针。

    而王贲本人,更非倚仗父荫的纨绔之辈。

    其名早在山东六国暗探的密报中频繁出现。

    自幼在军营中长大,枕戈待旦,听惯了战马的嘶鸣与战鼓的雷鸣。

    七岁能挽强弓,十岁可驭烈马,十五岁便能默记山川地势、粮道辎重;

    十八岁以百夫长之职随军出征赵国,首战便陷阵先登,斩敌首三级,得秦王亲口嘉奖。

    这些年,在秦军东出的一系列征伐中,屡建奇功,和蒙家的蒙鹜堪称大秦军中的两大顶级将领。

    尤其是刚刚结束不久的南阳之地征伐中,保障了大军深入后的粮秣军械,深得秦王嬴羽的信任与倚重。

    假以时日,必是继其父之后,又一位擎天玉柱。

    这样的将领,肯定是未来秦军的中流砥柱,竟然亲自来到这武遂边关,迎接一个来自老师。

    这分明是一种无声的宣示!

    秦王在用这种方式,告诉所有在暗处窥伺的眼睛。

    车内之人,对秦国至关重要,不容有失!

    颜渊感到喉咙发干,后背渗出细密的冷汗。

    而郑国的嘴角却牵动了一下,心中生出一丝感动。

    他奉命来秦行“疲秦”之计,以修建大型水利工程耗费秦国国力,使其无暇东顾,为韩国争得喘息之机。

    秦国也知道这是一个阳谋,但是还是接下了,还如此郑重地告诉自己,大秦不在乎,更看中自己的能力。

    为君者,能如此重视“技艺”之人,放眼天下,能有几何?

    韩王?楚王?还是醉生梦死的齐王?

    这份礼遇,让郑国如何不感动?

    而且这一路行来,越是接近秦国,所见所闻,越是让他心惊。

    宛城所见,还有这三日所见,无论农人、商贾,眉宇间少有六国民众常见的愁苦,反而多了一种蓬勃向上的气象。

    郑国知道,自己再也回不去了。

    郑国缓缓吸了一口气,稍稍平复了一下翻涌的心绪。

    他整理了一下身上半旧的深衣,抚平并不存在的褶皱。

    然后,掀开了面前厚重的车帘。

    暮色与寒风,立刻如决堤的洪水般灌了进来。

    残阳最后的余晖,随着云层的阻挡,变得异常微弱。

    郑国眯起了眼睛,适应这骤然涌来的光线与凛冽。

    关卡前秦军旌旗猎猎,士兵们身披黑甲,手持长戟,如雕塑般肃立在寒风中,纹丝不动。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那面在暮色中猎猎作响的大旗。

    旗下是如雕塑般肃立的黑甲军士,长枪如林,在寒风中巍然不动。

    然后,他看见了王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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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步之外,玄衣按剑,静立如渊。

    两人的目光,在漫天赤赭的暮色中,在半空相遇。

    没有言语,只有风声旗响,以及天地间浩瀚的沉默。

    而郑国的眼中闪过一丝波澜,随即恢复平静。

    郑国挪动双腿,踩在车辕上,然后踏上车夫早已放好的木凳,下了马车。

    他站稳身形,再次抬眸,看向王贲。

    然后,郑国拱手行了一个标准的士人之礼。

    “山野鄙人郑国,一介水工,竟劳动王贲将军亲至相迎,惶恐之至,有劳将军了。”

    王贲向前走了两步,在距离郑国三步处站定。

    这是一个既不显得疏远,又保持恰当尊重的距离。

    他抱拳,说道:

    “先生过谦了。”

    “先生之才,可驯江河,可沃原野,可活生民,可固国本。

    于国于民,实胜过千军万马。王上渴贤若涸鲋求水,贲奉王命而来,不敢有分毫怠慢。”

    这番话,他说得坦然,目光清正。

    奉王命亲迎郑国,确是嬴羽自咸阳发出的旨意。

    旨意言明,郑国此人,若能真心为秦所用,其所造之福,关乎大秦百年国运,黎民世代生计。

    所以旨意之中,不仅令他务必保证郑国一行安全,更特意提及,需以礼相待,不可轻慢。

    ………………………………

    咸阳一行,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涌动。

    赵、楚、魏,乃至表面上派遣郑国前来的韩国,朝堂之上那些不甘失败的公卿贵族,谁又真能坐视如此人物安然入秦?

    途中必有动作,故而需王贲亲至,方可保万无一失。

    所以,王贲带着麾下最精锐的亲卫,提前三日抵达武遂,清肃关防,排查可疑,静候于此。

    这在某种程度上,亦是出于对一个真正大才的敬重。

    兵家重实际,他见过水利修成后万顷良田的丰饶,也见过水患肆虐后饿殍千里的惨状。

    能治水者,便是活人无数,是另一种形式的“国之利器”。

    说完,王贲侧身,玄色衣袖在风中拂动,做了一个手势,指向官道一侧。

    “天色将晚,寒风刺骨。前方不远的背风处已备好营帐和热汤饭食。

    请先生与家眷移步暂歇,驱驱寒气。此后路途,自有大秦锐士护卫周全,先生可安心。”

    顺着他手势望去,可见在路障侧后方,约五十步外,一处背靠土塬的洼地,已立起简单的营寨。

    木栅围出一片空地,十余顶牛皮帐篷井然排列。

    中央空地上,数堆篝火正熊熊燃烧,跳跃的火光驱散着渐浓的暮色与寒意。

    大铁釜架在火上,釜中热气蒸腾,隐约有米粥与肉羹的香气,混合着松枝燃烧的焦香,随风隐隐飘来。

    数十名秦军士卒在营地内外无声走动,布置哨位,一切井然有序,透着军营特有的利落与肃杀。

    郑国顺着王贲的手势望去,看到那处营地,看到篝火,看到井然有序的秦军士卒。

    他点了点头,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有劳将军费心安排。”

    他再次拱手道。

    然后,郑国转过身,对马车内温声道:

    “夫人,渠儿,涟儿,还有其他人,都下车吧!王将军已备好歇息之处。”

    随即,后面马车的车帘掀动。

    先下来的是一位妇人,四十余岁年纪,穿着深青色曲裾深衣,外罩棉袍,头发梳成寻常的椎髻,只用一根素银簪子固定。

    她是郑国的夫人李氏,面容端庄,眉目温和,只是长途颠簸与心中忧虑,让她眉眼间带着挥之不去的疲惫与淡淡阴影。

    她下车的动作略显迟缓,扶着车门框的手。

    站稳后,她先是快速而谨慎地扫了一眼四周肃立的黑甲军士。

    目光在王贲身上略一停留,随即垂下眼帘,默默站到郑国身侧稍后的位置,姿态恭谨而沉默。

    接着跳下车的是一名青年,约莫十八九岁,身材修长,略显单薄,穿着与郑国类似的深衣,只是面料新些。

    他是郑国的长子,郑渠。

    面容清秀,眉目间颇有乃父之风,尤其是那双眼睛,沉静清澈。

    只是此刻,这双眼睛里除了长途跋涉的倦色,还藏着一丝好奇与隐隐的紧张。

    他下车后,下意识地握了握袖中的拳头。

    然后学着父亲的样子,挺直脊背,站到母亲身侧,目光却忍不住看向那些沉默如铁的秦军,尤其是他们手中那些泛着寒光的劲弩。

    随后,在李氏轻声的呼唤下,一个身影有些怯生生地探出车帘。

    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女,穿着藕荷色的夹袄。

    下身是同色长裙,外罩一件厚实的青色斗篷,兜帽边缘露出一圈柔软的白色绒毛,衬得她小脸有些苍白。

    她是郑国的次女,郑涟。

    她扶着母亲的手下车,脚踩在陌生的土地上,似乎有些不安。

    乌溜溜的眼睛带着孩童般的好奇,快速打量着四周完全不同的景致。

    当她的目光与一名恰好望过来的秦军士卒对上时,士卒年轻却毫无表情的脸让她微微一颤,连忙低下头,紧紧抓住了母亲的衣袖。

    最后下车的是颜渊等数十名弟子。

    郑国一家人,连同弟子,就这样站在了寒风中,站在了黑甲秦军的环绕之下。

    暮色将他们的影子投在官道上,与如枪戟般挺立的军士影子交织在一起。

    王贲的目光平静地扫过一行人,尤其在郑渠和那几名弟子背负的工具上略作停留,然后侧身示意。

    “先生,请。”

    随后,王贲的一名亲卫便为众人引路。

    郑国点点头,对家人弟子道:

    “随我来。”

    当先向那处营地走去。

    李氏轻轻拉了下女儿的衣袖,郑涟回过神来,低着头,紧紧跟在父母兄长身后。

    弟子们背着沉重的工具行囊,步履略显蹒跚,却也紧紧跟上。

    而王贲在目送郑国一行走向营地后,脸上缓和的神情瞬间敛去,恢复成惯常的沉静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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