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广耀的车消失在承天门外，李佑林没有回卧室。

    

    他站在含章殿的窗前，银杏叶在夜风里沙沙作响。

    

    秘书端来一杯新茶，放在茶几上，轻手轻脚退了出去。

    

    墙上的自鸣钟敲了十下。

    

    李佑林转过身，走到那张紫檀长案前。

    

    案上摊着一份世界地图，比例尺不大，但标注很密。

    

    红蓝铅笔画的线从欧洲中部横贯到乌拉尔山，又从巴伦支海延伸到黑海海峡。

    

    八月十四日，苏国、东德、波兰、捷克斯洛伐克、匈牙利、罗马尼亚、保加利亚、阿尔巴尼亚在莫斯科签署了《友好合作互助条约》。

    

    八国联军，不对，八国同盟，成立了华沙条约组织。

    

    表面上是防御性质的军事联盟，实际上是把东欧拴在了苏国的战车上。

    

    李佑林的目光从华沙移到莫斯科，又从莫斯科移到黑海。

    

    苏国的黑海舰队可以通过土耳其海峡进入地中海，但苏国人想要的远不止地中海。

    

    他们的手已经伸到了亚洲——印度的维沙卡帕特南、印尼的泗水港。

    

    他拿起桌上的一份情报，翻了翻。

    

    三个月前，中情局在印尼又策划了一次政变，试图推翻苏加诺。

    

    行动失败了，苏加诺没死，但彻底被打出了恐美症。

    

    万隆会议之后，苏加诺开始大幅度倒向东方阵营。

    

    长安会议那次，印尼代表团只派了个副总统来，苏加诺本人借口“身体不适”一直居住在地下防空洞。

    

    实际上谁都知道，他是害怕美国的特工一次一次的对他产生威胁。

    

    另外，苏加若对南华在加里曼丹和廖内群岛的所作所为恨得咬牙切齿，只是国力不济，咽下了这口气。

    

    所以在长安会议结束后不到一个月，苏加诺就飞去了北国。

    

    他在那里待了五天，见了最高领导人，带回了三千万美元的物资——五万吨粮食、一批纺织机械、还有全套的印染设备。

    

    苏加诺在记者招待会上说：“这是兄弟般的援助，没有任何附加条件。”

    

    没有附加条件？李佑林把情报扔回桌上，这不是拿着南华的粮食去资敌？

    

    想到这里，他心中又起一计。

    

    苏加若除了从北国要到了好处，但真正的大手笔在后面。

    

    八月底，苏国人接上了茬。

    

    晓夫刚刚在苏共二十大上站稳脚跟，正需要在亚洲打开局面。

    

    第一批军援清单在九月就敲定了。

    

    李佑林拿起另一份情报，上面列着密密麻麻的各种装备型号：

    

    米格-17战斗机，苏国第一代后掠翼喷气战斗机，时速超过一千公里，升限一万五千米，配三门机炮，可挂载炸弹和火箭弹。

    

    米格-17一到，直接跨代，变成南洋国家的空军强国。

    

    米格-19（六爷），超音速战斗机，比米格-17更先进。

    

    苏国人这次给的是早期型号，时速一点三马赫，两门机炮加空空导弹挂架，

    

    专门用来针对南华刚采购的F-100C的超音速战机——超级佩刀。

    

    虽然苏国人只答应给一个中队（十二架），但这款飞机的性能已经超过了南华能接触到的所有美制机型。

    

    苏-7原轰炸机，可以从印尼的基地起飞，覆盖整个马来半岛、南华本土，甚至远至孤岛。

    

    这是一种战略轰炸机，苏国人把它部署到印尼，意有所指。

    

    威士忌级潜艇，苏国战后批量生产的中型潜艇，水下排水量一千三百吨，鱼雷发射管六具。

    

    印尼海军目前连像样的潜艇都没有，这批潜艇一到，就能威胁马六甲海峡的所有航道。

    

    斯维尔德洛夫级巡洋舰，苏国二战后的顶级火炮巡洋舰，排水量一万六千吨，十二门一百五十二毫米主炮，射程超过三十公里。

    

    这是都是用来对海压制和海岸轰击的，北国看了流泪，南华看到之后，心中一喜，又可以向大哥要装备了。

    

    南华海军最大的舰艇是克利夫兰级轻巡洋舰，排水量不到一万两千吨，六英寸主炮，数量对比是六比十二，火力密度差了一倍。

    

    这批军援的总估值在二点五亿到三亿美元之间，实际成本可能更高。

    

    苏国人给出的条件是：印尼无条件听从苏国的军事安排，允许苏国军舰在印尼港口停靠补给，印尼的粮食矿产作为抵押。

    

    此时印尼除了没有车内‘苏喂哎’联盟一员，但也是差不多了全红了。

    

    李佑林把情报放下，走回窗前，淡然了一支香烟。

    

    银杏叶被风吹落几片，在灯光里打着旋。

    

    苏国人把印尼武装起来，将印尼从头到位都武装起来，成为一个钉子。

    

    钉在南华的南大门，牵制南华的海军和空军力量，让南华无暇顾及马六甲海峡以西。

    

    北国在北方，印度在西方，苏国在南方。

    

    英国人在马来半岛，虽然衰落了，但远东舰队还有一艘航母、十几艘驱逐舰，真要撕破脸，也是一块硬骨头。

    

    不知不觉间，南华被围住了。

    

    李佑林转过身，走回长案前，拿起一支红蓝铅笔，在地图上画了几个圈。北方的滇南边境线，西边的南麓府边境线，南边的爪哇海，东南的马来半岛。

    

    四个方向，四个潜在对手。

    

    不是铁板一块，但每一块都能让他睡不踏实。

    

    想到这里，他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威尔逊大使？我是李佑林。明天上午十点，请来我这一趟，有件事想和你商量。”

    

    放下电话，他靠进椅背里，闭了一会儿眼睛。

    

    其实李佑林已经意识到了，南华处于四战之地啊，那该如何破局，是他这些天一直在想的问题。

    

    李广耀今晚来，提到了星洲罢工的打算，让他心中一个计划正在缓缓成型。

    

    破局的关键就是星岛，最好是把最弱的英国人，一脚踢开。

    

    但他需要先想清楚一件事，怎么让星洲这把火烧起来，同时不让英国人把它扑灭。

    

    现在他想清楚了。

    

    星洲罢工不是一场单纯的劳工运动，它是一枚棋子，要放在更大的棋盘上。

    

    英国人在马来半岛赖着不走，表面上是维护殖民利益，实际上是怕南华吞掉马来亚。

    

    如果星洲的唐人闹起来，英国人只有两个选择：镇压，或者谈判。

    

    镇压，英国人的军舰得动。

    

    但只要英国人的军舰一动，南华海军就有理由“警戒”。

    

    万生屿基地的舰队天天在马六甲溜达，当然，那只是例行巡航。

    

    谈判，那就意味着英国人承认自己摁不住星洲的局势。

    

    一旦承认了这一点，马来联邦的唐人会怎么看？

    

    槟城、怡保、吉隆坡、马六甲，那些被切割成碎块的唐人投票区，那些被宪法钉死的马来人特权，都会重新被摆上台面。

    

    英国人的殖民体系在东南亚已经千疮百孔。

    

    只剩下马来亚，如果再丢了，英国人还剩下什么？一个文莱？一个砂拉越？

    

    所以英国人会死守星洲，不是守一块殖民地，是守一个象征。

    

    但要死守，就得有实力。

    

    英国人的远东舰队看起来吓人，但二战已经过去十年了，那些航母、巡洋舰、驱逐舰，跟南华从美国买来的二手舰比起来，半斤八两。

    

    真正让英国人忌惮的不是南华的海军，是南华背后的美国。

    

    如果美国人愿意在马六甲海峡搞一次联合演，不是南华单方面的演习，是南华和美国海军的联合行动——那味道就不同了。

    

    美国人不会公开替星洲唐人说话，但美国军舰出现在星洲港外海，本身就是一种表态。

    

    苏国人的军舰从黑海一路开到印尼，美国人的军舰为什么不能从菲律宾开到马来亚？

    

    李佑林睁开眼睛，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这就是破局的办法。

    

    星洲罢工，逼英国人出手。

    

    英国人出手，南华就有理由进行“例行警戒”。

    

    同时拉上美国搞联合演习，名义上可以是“维护马六甲海峡航行自由”，阻止苏国人对印尼的装备支援。

    

    你不是要送米格-21吗？你不是要送潜艇吗？好，你送你的，我查我的。

    

    公海航行自由，国际法承认。

    

    但公海上的“临检权”，国际法也承认。

    

    如果南华和美国海军联合宣布在马六甲海峡东段进行“反走私缉毒演习”，对过往船只实施登船检查，苏国人的军火船是停还是不停？

    

    停，丢面子。不停，硬闯，那就是在国际海域挑战美南联合舰队。

    

    晓夫同志还没疯狂到那个程度。

    

    至于北边——李佑林把思路拉回来，北国倒是不担心，只担心西边的印度时不时的来恶心一下。

    

    尼赫鲁被南华割了东北六府，正憋着一肚子火，暗中在和苏国眉来眼去，要了不少的装备，正在跃跃欲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