升龙城。

    

    铁行街和行棉街交叉口的老陈记米粉店，五点半就开了门。

    

    老板姓陈，柳州人，四九年跟着德公南撤时挑着一副米粉担子，

    

    到了升龙城放下担子，租了这间骑楼底下的铺面，一卖就是六年。

    

    他家的米粉是柳州做法，汤底用猪骨和黄豆熬，粉是现蒸现切，配一勺酸笋、一勺花生、一勺炸腐竹，再来一勺辣椒油，香得整条街都能闻见。

    

    刘德柱和王福荣是老陈记的常客。

    

    三鑫电子厂就在铁行街后面那条巷子里，走路上班三分钟，吃粉两分钟。

    

    每天早上七点，两个人准时坐在靠门口那张矮桌前，一人一碗三两米粉，加一份叉烧，刘德柱还要多加一勺酸笋。

    

    这天早上，粉端上来刚吃了两口，报童蹬着自行车从行棉街窜过来，车后座的帆布邮袋里塞满了报纸，边蹬边喊：

    

    “号外号外！《南华日报》号外！日本赔款三百六十亿！百亿补贴砸向工业！”

    

    王福荣放下筷子，从口袋里摸出几张零钞，招手把报童叫住。

    

    他把报纸摊在桌上，刘德柱也凑过来了。

    

    头版头条是一行大字：“关于使用日本赔偿款补贴民生产业及改善乡村卫生农业条件的决定”。

    

    标题底下是正文，密密麻麻排了三版。

    

    两百亿补贴民生产业，汽车四十亿，电子四十亿，合成纺织三十亿，石油化工三十亿，精密机床二十五亿，民用造船二十亿，食品饮料十五亿。

    

    一百六十亿那块，六十亿乡村卫生，每个乡建一所卫生所，配四张病床、六十种药品。

    

    七十亿农业补贴，化肥补三成，农药补两成，改良稻种免费发。

    

    还有三十亿给西北五府打井修路。

    

    “锗晶体三极管及相关制造技术，即日起向民营企业开放专利授权。”王福荣把这段念出来的时候，声音都颤抖了，

    

    “企业缴纳专利费后，获得全套技术资料及生产工艺规范。晶体管收音机，每售出一台补贴售价的百分之十五。”

    

    他把报纸往刘德柱面前推了推：“老刘，咱们能造晶体管收音机了。”

    

    刘德柱也看到了，他拿起报纸，又把那一段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铁行街后面就是一大片工厂，其中铁制厂最多，所以叫铁行街。

    

    隔壁桌坐的是某个电子厂的几个员工，也在看报纸。

    

    一个穿背心的年轻人把报纸往桌上一拍：“日本人那个巴掌大的收音机，卖八千八。咱们要是能造出来，卖七千，补贴百分之十五，还能多赚一笔！”

    

    “你想得美。”对面一个戴眼镜的中年人把报纸翻过来，

    

    “你看看那设备。晶体管生产线，区熔炉、扩散炉、光刻机、球焊机，哪一样是咱们这条街上的厂子买得起的？”

    

    “报纸上不是说了吗，开放专利，又没说要你自己造晶体管。你不会买晶体管来装收音机？”

    

    “买？，这能轮得到你？”

    

    刘德柱听着隔壁桌的议论，手里的筷子搁下了。

    

    王福荣看他脸色不对，拿筷子敲了敲他的碗：“老刘，想什么呢？”

    

    刘德柱把报纸折起来，压在粉碗底下：“老王，晶体管生产线，咱们建不起。”

    

    “多贵？”

    

    刘德柱这些天一直在恶补晶体管的知识。

    

    他本来就是技术出身，虽然没摸过晶体管，但半导体器件的原理他懂。

    

    刘德柱从筷笼里抽出一根筷子，在桌上比划。

    

    “晶体管和电子管不一样。电子管是玻璃泡子抽真空，灯丝通电发热，把电子轰出来。

    

    晶体管是一块锗晶体，纯度要九个九。造这东西，得先有超纯锗。

    

    锗矿磨成粉，氯化焙烧变成四氯化锗，再水解成二氧化锗，氢气还原成金属锗。

    

    这时候的锗纯度只有三个九，不能用。

    

    得放进区熔炉里，高频线圈加热，熔区一寸一寸往下走，杂质赶到尾部，头部才能达到九个九。

    

    区熔炉一台多少钱？光这一台，顶咱们厂十年的利润。”

    

    王福荣听完，手中的筷子也搁下了。

    

    “区熔之后是拉晶棒。温度要控制在一千度上下，偏差不能超过正负两度。

    

    差一点，单晶变多晶，整根棒废了。切出来的晶片，测晶向，测电阻率，合格的才能用。

    

    不合格的，回炉重来。

    

    晶片切好了，一面放铟球，一面放锑球，推进扩散炉，八百五十度，氩气保护。

    

    扩散深度要控制在微米级，深了浅了都不行。

    

    扩散完还要光刻，涂光刻胶，紫外曝光，腐蚀出图形。”

    

    “光刻完了是焊接。金丝球焊机，把比头发丝还细的金丝一头烧成球，压在晶粒的基极上。

    

    压力重了晶粒碎，轻了虚焊。焊完还要封装，金属管壳，内部抽真空或充惰性气体，点焊封死。

    

    封装完还要测试，特性曲线不对的，废了。”

    

    刘德柱把筷子插回筷笼里：“这一套下来，设备要两百万美元，折合南华元两个亿。

    

    厂房还得是超净的，空气里灰尘都不能有。

    

    工人得重新培训，拉晶棒的师傅、扩散的师傅、光刻的师傅、球焊的师傅，全南华就第一电子厂有。

    

    他们的工资比厂长还高，咱们可请不起，也请不动。”

    

    王福荣沉默了，他们三鑫厂，一个月有个十万块的利润，在普通人眼中，就已经是有钱人了。

    

    但是想要造晶体管收音机，那估计也只有国营厂才有实力。

    

    “那咱们怎么办？”王福荣把报纸从粉碗底下抽出来，又看了一眼电子工业那四十亿补贴，

    

    “技术下放了，补贴也有了，咱们造不了，不等于白搭？”

    

    刘德柱盯着报纸上“向民营企业开放专利授权”那行字，忽然把筷子往桌上一拍。

    

    “造不了晶体管，咱们可以买晶体管。”

    

    王福荣愣了一下。

    

    “咱们三鑫本来就是组装厂。

    

    三鑫牌电子管收音机，电子管是买的，电阻电容是买的，只有胶木壳子是自己压的。

    

    咱们做的事，是把零件装在一起，响了，就是三鑫牌。

    

    晶体管收音机也一样。晶体管咱们造不了，买。

    

    印刷电路板咱们自己腐蚀，壳子自己压，电路自己设计。装出来一台，政府补贴百分之十五。

    

    晶体管是买的，但收音机是咱们造的。补贴照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