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本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附和着点点头：

    

    “我在长安托人看好了铺面，原来是个法国人开的照相馆，和朱雀大街就隔了一个坊市。

    

    下个月我就去盘下来，不单卖收音机，把国内的相机、录音机全摆上。

    

    旭光学的相机，东京通信的录音机，松下的磁带。

    

    长安的贵人，得让他们看见日本造的东西是什么样。”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但那种平里面藏着一种笃定。

    

    好像他不是来南华做买卖的，而是来秀日本商品的。

    

    八千八的收音机卖不卖得掉不重要，重要的是长安最贵的一条街上，亮着一间日本电子产品的橱窗。

    

    “那五十三台，谁买走了？”高桥把仙贝碎屑从嘴角抹掉，随意问道。

    

    “大部分是外国人。法国人，英国人，美国人，使馆的，做生意的，还有几个不知哪国的，出手大方，来了试听两分钟就掏钱。”

    

    松本从笔记本里抽出一张便签，上面用铅笔密密麻麻记着：“还有一些南华人，百分之百的是同行，他们身上那股电焊味，我能闻出来。”

    

    加藤哈哈大笑：“买回去拆吧？”

    

    松本摘下黑框眼镜，拿衬衫下摆擦了擦镜片：“拆就拆。

    

    南华人的电子管收音机，胡桃木壳子十几斤重。

    

    拆开了里面是五灯超外差电路，电阻电容电子管，焊得跟蜘蛛网似的。

    

    TR-55拆开来，肯定会让他们大吃一惊。

    

    里面就是一块印刷电路板，上面趴着五颗锗晶体三极管，比指甲盖还小。

    

    他们拆得开，焊不回去。”

    

    “就算焊回去了，那五颗锗晶体三极管，他们也造不出来。

    

    赔偿清单里的晶体管工艺，九月才交到他们手上。

    

    从工艺文件到拉出第一根能用的晶棒，没有一两年下不来。

    

    两年后，TR-55早停产了，东京通信卖的是TR-66，TR-77。”

    

    小林往嘴里扔了半块仙贝，嚼得咯嘣响。

    

    “松本，你这话我信。南华人拿到赔偿技术又怎么样？

    

    咱们九月一号把工艺文件交给他们，现在才十月中旬，一个半月。

    

    一个半月，光翻译那些术语都来不及，想要将技术吃透，肯定要一两年的时间。

    

    就像我大阪那间纺织厂，当年从德国买一台新式织机，说明书翻译加调试，整整治了四个月。

    

    晶体管比织机复杂一百倍，他们要是现在就造出来了，我把这茶几吃了。”

    

    高桥端起茶杯，朝小林举了举：“你那个衬衫，我这个合页，加藤的铁皮青蛙，还有松本的晶体管收音机。

    

    咱们的货在南华卖得好，不是因为便宜，是因为南华人自己造不出来同等的货。

    

    等他们造出来了，价格还比咱们低，那才是麻烦。

    

    但那是哪年哪月的事了？三五年之内，南华人还得买咱们的。”

    

    山崎将茶杯举起：“诸君说得都对，我们一定能赚回赔偿的18亿美元。”

    

    话音刚落，行棉街上传来报童的吆喝声。

    

    声音从街口一路过来，越来越近。

    

    “号外号外！《南华日报》号外！政府颁布百亿补贴方案！三百六十亿砸向民生产业！”

    

    加藤站起来走到门口。

    

    报童蹬着一辆破自行车从商馆门口窜过去，车后座夹着一摞报纸，边蹬边喊。

    

    加藤招手把他叫住，从口袋里摸出几张零钞，买了一份。

    

    报纸的油墨还没干透，沾了他一手指，黑乎乎的。

    

    他把报纸摊在茶几上，大家围过来一起看。

    

    头版头条是一行大字：

    

    “关于使用日本赔偿款补贴民生产业及改善乡村卫生农业条件的决定”。

    

    标题底下是密密麻麻的正文。

    

    山崎把报纸拉过来，从头版开始看。

    

    日本首批赔偿款三亿六千万美元，折合南华元三百六十亿。

    

    用途分两大块：两百亿补贴民生产业，一百六十亿投向乡村卫生和农业。

    

    他往下念道：

    

    “纺织工业，拨付三十亿南华元。

    

    补贴范围：高端化纤面料、尼龙、涤纶的中试生产线。

    

    企业引进设备或自主研发达到量产标准的，按投资额的百分之十五给予补贴。”

    

    小林听完，手里的仙贝掉在茶几上也浑然不知：“三十亿补贴高端化纤。不补衬衫坯布，直接补化纤。”

    

    山崎接着念道：

    

    “电子工业，拨付四十亿南华元。

    

    补贴范围：晶体管收音机、电视机、示波器、信号发生器、电子测量仪器。

    

    晶体管收音机每售出一台补贴售价的百分之十五，黑白电视机每售出一台补贴售价的百分之二十。”

    

    松本端着茶杯的手停在半空，还没回过神来，只听见山崎继续念道：

    

    “南华电子研究院公告：有关于锗晶体三极管及相关制造技术，即日起向民营企业开放专利授权。

    

    企业可向南华工业部技术司申请专利使用许可，缴纳专利费后，获得全套技术资料及生产工艺规范。

    

    企业生产的锗晶体三极管，经检测符合补贴目录标准的，纳入统一补贴。”

    

    松本把茶杯搁在茶几上。

    

    杯底碰在玻璃面上，发出一声轻响。

    

    他慌乱地摘下黑框眼镜，拿衬衫下摆擦了擦镜片。

    

    “一个半月。”松本不可置信的说道，“九月一号交的工艺文件。十月十五号，他们把技术开放给民营企业了。”

    

    小林沉着道：“他们九月拿到文件，十月开放专利。一个半月。一个半月，光翻译术语都不够。除非——”

    

    “除非他们在九月之前就已经拿到了。”高桥把话接过去，“不是从赔偿清单里拿的，是从别的地方。

    

    要么就是从美国人手里买的，要么就是偷了我们的技术。

    

    他们盯咱们的技术，不是一天两天了，对，一定是偷的，然后正好以赔偿技术清单当做借口遮掩事实。”

    

    松本已经听不清其他人在说什么了，他只知道，只要有成熟的工艺和技术，南华一定会很快制造出晶体管收音机的。

    

    但是他不明白的是，南华有自己的国营厂，为什么要开放给民间？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去年东京通信的总工程师在技术会议上说过，锗晶体管的下一个方向是硅。

    

    锗怕热，硅不怕。锗漏电，硅不漏。

    

    但硅的熔点比锗高一倍，拉晶棒难得多。

    

    谁先搞定硅晶体，谁就捏住了下一代电子工业的命根子。

    

    硅晶体，已经是全球顶尖学术界明确的未来方向。

    

    但是目前的技术，光是锗晶体也只有寥寥几个国家才有。

    

    市面上，不管是民用还是军用，百分之百都是锗晶体。

    

    德州仪器的工程师在实验室里拿锗片搭电路，东京通信的工程师在为锗晶棒的良品率头疼。

    

    南华政府把锗晶体管技术开放给民营企业了，那他们自己干什么去了？

    

    松本可不认为，南华会往硅晶体方向去研究，毕竟说出来，都没人会信。

    

    加藤蹲在茶几旁边，把报纸从头版翻到第二版，又从第二版翻回来。

    

    他的目光落在一行字上，念出了声：“食品饮料，十五亿。

    

    茶饮料灌装线补贴百分之十五，速食拉面研发补贴百分之二十，碳酸饮料生产线补贴百分之十五。”

    

    他抬起头:“南华人还要做可乐？做拉面？”

    

    山崎把报纸从他手里拿过来。

    

    他看的是另一段——速食拉面。

    

    南华人要做自己的拉面，用南华的面粉，南华的油，南华的调味料，做成纸盒装，运到日本去。

    

    日本本土缺麦子，缺油，什么都缺。南华人的拉面，比日本本土产的便宜。

    

    而且他们专门针对日本人的口味调了——豚骨味，酱油味，味噌味。

    

    全都列在补贴目录的附件里。

    

    山崎眉头紧锁：“诸君，咱们九月一号把赔款和工艺文件交给南华人。

    

    一个半月之后，他们把晶体管技术开放给民营企业。

    

    咱们在升龙城卖衬衫，卖合页，卖铁皮青蛙，卖晶体管收音机。

    

    南华人拿咱们赔的3.6亿美元，补贴他们自己的纺织厂，要造比咱们更高端的化纤面料。

    

    补贴他们自己的电子厂，把晶体管技术卖给所有民营企业，造出来一台政府补一台。

    

    补贴他们自己的食品厂，要做拉面，做可乐，做茶饮料。

    

    拉面的口味是对着日本人的舌头调的。”

    

    他愤怒地站起来说道：“这些可都是我们的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