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凌目光移向他身后,视线顿了一下。
几位新法至尊。
他们周身法则波动剧烈,如同沸腾的岩浆在血肉中奔窜。
新法推行才多久,竟已有人突破至此。
光是站在那里,周遭空气便微微扭曲。
那几人之中,有一位格外惹眼。
是名女子。
她静立在众人身后,一袭素白,黑发如瀑。
容颜清绝,不似凡俗之美,而更近道韵。
令人望之心静。
然而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眼睛。
重瞳。
每只眸子里,嵌着两枚瞳孔。
如四口深潭,倒映着混沌与秩序。
只淡淡一眼,便似能洞穿虚妄,照见岁月。
上古重瞳女。
传说于太古时代横扫诸敌,压得一整个时代无声。
传闻她那双重瞳内蕴万道,开合间天地变色。
同代天骄,无人能接她三招。
可此刻,那双深不见底的重瞳里,藏着一丝极难察觉的波动。
她的手指微微蜷起。
指节泛白,无声攥紧了袖口。
那不是惧。
堂堂上古神话,纵使面对仙王也未曾退缩。
那是一种更深、更沉的情绪。
不甘。
万年。
她只剩万年寿元了。
万年,对凡人而言漫长得不可想象。
对她这等古老存在,却不过弹指。
可一道新法落下,便斩去了她万古寿数。
苏凌收回目光。
心中暗哂。
往日战火连天,这些隐世高人个个躲得不见踪影。
如今一刀斩了寿命,倒是一个个都坐不住了。
他迈步踏上高台。
衣袍拂过冰冷的地面。
高台中央是一张宽大的玄石首座,色如浓墨,光可鉴人。
座上蜷着一团银白色的小东西。
缩得圆滚滚,只露出一小截尾巴尖,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晃动。
古月娜。
她不知何时溜了上来,偷偷趴在这儿。
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
小脸上,那双紫金色的眼眸里蓄满了泪。
脸蛋通红,鼻尖也红,嘴唇微微瘪着。
像只被雨淋透的小猫。
“咕噜……”
她发出一声低低的呜咽,满是委屈。
苏凌在首座坐下,顺手将她拎到膝上。
手掌覆上她的小脑袋,顺着银白长发往下捋。
古月娜浑身一颤。
随即软在他膝上,眯起眼,喉咙里溢出细细的咕噜声。
可这满足没持续多久。
她又抬起头,泪眼汪汪地望着苏凌。
“我是不是要死了?”
声音闷闷的,带着哭腔。
“我还没活够……不进轮回行不行?”
“我不想忘了你。”
眼泪大颗大颗滚落。
砸在他衣袍上,洇开深色的湿痕。
她在斗罗大陆时,寿命漫长近乎永恒。
银龙王的血脉赐她几近不死的生命。
她从未想过,自己竟也要面对死亡的倒计时。
如今寿元被斩去大半,仅剩几百年。
对龙而言,几百年算什么?
简直比绝症更绝望。
几百年后,她便要在轮回中洗净一切。
再记不起苏凌。
记不起时空城的花香与水声。
苏凌低头看她。
静了片刻。
他抬手,屈指,在她额头上轻轻一弹。
“啪”一声轻响。
不重,却让古月娜整个人愣住。
嘴微微张着,眼睛瞪圆,泪都忘了流。
“时空城是什么地方?”
苏凌声音平静,像在陈述事实。
“时间流速由我掌控,不朽物质无穷无尽。”
“就算寿命大减,在这里你照样能活到地老天荒。”
“你脑子里装了什么,光长肉不长脑子?”
古月娜呆呆看着他,眨了眨眼。
然后低下头,开始掰手指头算。
算了一会儿,脸上愁云终于散了大半。
她不再抓他袖子,转而把脑袋往他手心里拱。
像只安心下来的小猫。
就在这时,殿门再次被推开。
一道修长身影走了进来。
女鲲鹏。
她金眸扫过大殿,目光冷冽。
从每一位至尊身上掠过。
凡她目光所及,至尊皆垂首避让。
连那几位新法至尊,也不由自主退了半步。
金太君更是身子一矮,恨不得缩进地里。
额上渗出冷汗,顺着花白鬓角滑下。
女鲲鹏收回视线,眉头紧蹙,转向苏凌。
“玄天,你到底是怎么想的。”
声音不高,却似出鞘利剑,锋锐逼人。
这句话问出了所有人心中不敢言的疑惑。
若非苏凌实力足以镇压一切,单凭新法斩寿这一刀,他便已举世皆敌。
这些至尊惧他,才未敢反。
但那不满与暗流,早已在暗处涌动。
苏凌的手指仍一下下梳理着古月娜的长发。
沉默片刻,他开口。
声音淡漠如亘古不变的真理。
“这是历史的必然。”
字句如钟,在殿中回荡。
“末法时代终会来临。”
“法则是活的,也会饿,会老,会崩。”
“九天十地走到这一步,法则缺失只会越来越重。”
“寿命衰减非我之意,而是天道轨迹。”
“我不过是——将这进程提前了。”
殿内死寂。
无数道目光落在他身上。
愤怒,不解,恐惧。
苏凌平静迎着那些视线。
“若无时空城为这片天地续命,九天十地早晚被末法彻底吞噬。”
“到那时,莫说万年,你们连百年都活不到。”
“如今规则已全,修的是万道种源法,直指本源。”
“修炼速度是旧法的十倍百倍——无非是削减了些许寿元。”
他停顿了一下。
声调微扬,如一把无形的刀,精准剖开每个人心底最痛的旧疤。
“况且,不是还有轮回么?”
“你们这些旧法至尊,活了数十万年、上百万年。”
“十几代至尊轮换,你们可见谁成仙了?”
“那么多至尊堆砌的光阴里,九天十地出一个真仙了吗?”
“不如让你们把位置挪开,给后来者腾地方。”
这话太毒。
毒到殿中许多至尊脸色瞬间涨成猪肝,却半个字也驳不回。
因为他说的是事实。
九天十地的至尊们,占尽资源,享尽寿元,却无一人成仙。
金太君再也按捺不住。
她本就怕死。
当年为求自保,连族人勾结异域都能睁只眼闭只眼。
欺软怕硬已刻进骨髓。
此刻她面色惨白,声音抖得压不住,连花白头发都在颤。
“陛下!新法虽好,修行也快,可不成仙,终有寿尽之时啊!这还不如仙古法!”
她越说越激动。
“仙古法修至至尊,尚有数十万年可活!”
“可这新法……一万年……一万年怎么够!”
“老身活了这般久,一万年连次闭关都不够!”
“不如您修改宇宙法则参数,将规则调回去——只留完善之处,寿元不改,这样我们的寿命便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