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了吧。”
最先开口的声音再度响起。
“这新法,我们不修。”
“但必须弄清,玄天究竟在图谋什么。”
阴冷的大殿重归死寂。
不朽之王们的身影一道道消散于虚空之中。
……
玄天3年,二月。
距离界海那一剑斩向帝者的时刻,已过去三年。
柳神站在罪州的飞升接引平台上。
她望着下方熙熙攘攘的人群。
一身收腰的淡青色道袍,长发随意束在脑后,看起来不过是个面容太过出众的女修。
但那双眼睛不一样。
深邃,沉静,像是承载了太多纪元的重量。
三年了。
她在这里待了三年。
挖矿,修行,恢复修为,偶尔在罪州的矿洞外看看夕阳。
日子过得比仙古时期还安稳。
可她始终忘不了三年前那一幕。
天幕之中,界海深处,帝威如潮水般涌来时,玄天拔剑斩了出去。
他是怎么敢的?
对帝者出手。
那是完全不同的维度层次。
不是“仙王可以挑战仙帝”这种浅薄的差距。
而是蚂蚁与巨龙,尘埃与星辰,一滴水与整片界海的差距。
帝者一念定诸天生灭,一念逆岁月长河。
终究还是太年轻了。
柳神在心里轻叹。
她抬头望天。
劫气横生。
整个九天十地都笼罩在一股无形的阴霾之下。
空气变得稠滞沉闷,连阳光都仿佛被蒙了一层灰。
气运在急剧萎靡,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巨手扼住了咽喉。
取而代之的,是异域的气运大涨。
从天渊另一端传来滔滔不绝的凶威,透着令人心悸的压迫。
那压迫并非若有若无,而是一道铁幕,缓缓压向九天十地。
她收回目光。
衣袖在风中轻轻拂动。
这平静的日子,怕是不多了。
新法推行,气运萎靡,异域虎视眈眈。
她嗅到了战争的气味。
……
下界八域,石国。
石昊站在皇宫殿顶,望着远方云海翻滚。
胸腔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这几年,他击败石毅,于下界登顶,正是意气风发之时。
他见到了母亲秦怡宁,见到了父亲石子陵,见到了秦族的老祖不老山尊者。
重逢的喜悦还没有消散,一颗冷水就兜头浇了下来。
他多了一个弟弟。
叫秦昊。
在父母眼里,秦昊是代替他出生的孩子,而自己已经死了。
“他们又生了一个。”
石昊说出这句话时,声音比他预想的要平静。
但拳头不自觉地攥紧了。
指节捏得发白。
他忽然觉得胸口堵得要命,堵得喘不上气。
他们以为他死了,所以才又生了一个来替代他。
这个念头就像针一样扎在心上。
他可以理解,但他接受不了。
但不老山尊者先开了口。
“你父母与我说,让你与朱竹清结为夫妻好好过日子,下界安稳,何必去管那些上界的事?”
“什么应劫之人,什么拯救世界,都是荒谬。”
“这是能让一个孩子去扛的?”
石昊沉默了很久。
他知道父亲和母亲是真心为他好。
可他的道心不允许他停下来。
越是见识到这个世界的伟岸与广阔,就越觉得自己渺小。
他不想停下来。
他不能停下来。
沉默延续到深夜。
当石昊从那段压抑的情绪中回过神时,朱竹清就站在他身后。
她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站着。
石昊回过头看了她一眼,咧嘴笑了笑。
但那笑容很勉强,连他自己都觉得假。
“我没事。”他说。
“你撒谎。”
朱竹清的声音很轻,但她没有追问。
两人并肩站在殿顶,谁也不说话。
夜风很凉,云海在月光下泛着银白的光。
许久之后,石昊忽然开口。
“我要飞升。”
朱竹清转过头看他。
月光映在那张精致到不真实的脸上,那双眼睛里的光芒很亮。
但没有惊讶,只有某种松了口气的释然。
“好。”她说。
她也早就想去上界了。
亲眼看看那个世界。
可又有另一个念头在心底翻涌。
是不是该停下了?
回斗罗享福算了,何必在这里拼死拼活?
她没有说出口。
次日清晨,两人并肩立于飞升台。
周身因果环绕,法则弥漫,衣袂在风中翻飞。
石昊最后看了一眼这片熟悉的土地,然后收回目光。
两人同时踏出一步。
飞升之光从天穹垂下,笼罩了他们的身影。
朱竹清没有给自己犹豫的机会。
她不打算停下来。
……
时空城。
苏凌睁开眼。
这三天过完他就直接闭关了。
高维时空流速拉满了,足足一天百年,终于把绝世仙王的境界给稳固下来。
体内的法则脉络像被重新梳理了一遍。
每个细节都恰到好处,力量流转间再无滞涩。
但问题也来了。
他从闭关中出来后就没停过。
新法铺开之后,他发现这个半成体的体系对元神与肉体的负担极大。
那些修炼新法的人,体内法则烙印愈发深刻,便愈容易被元神所感应。
那种感应回馈到他自己身上,是一种沉甸甸的压迫感。
像是整个九天十地的大道都在朝他压来。
腐朽。
天人五衰。
这两个词头一次真真切切地浮进他的脑海里。
但他自身的时间,早已被牢牢锚定,岁月无法侵蚀。
但其他人没有这种待遇。
修新法的修士们被劫气波及,天人五衰缠身。
即便战力暴涨也抵消不了寿元被斩的痛苦。
唯一的解法是去轮回走一遭,洗净元神,转世重修。
转世之后,前世记忆消散,从头开始。
谁愿意去死?
没有人。
街头巷尾背地里不知骂了他多少遍。
苏凌啧了一声,揉了揉太阳穴,站起身往时空神殿走去。
推开门。
一殿的人齐刷刷抬头看他。
最先映入眼帘的是孟天正,站在殿中央负手而立,神色沉凝看不出喜怒。
旁边是王长生,半阖着眼皮像是在养神。
金太君瘦小的身影缩在人群中。
但唯独她脸上的表情最丰富——焦虑,恐惧,还有一丝极力压制的怨气。
再往那边看,仙琴之主依旧抱着凤梧仙琴静静站在角落。
面上笼着朦胧仙光,看不清表情。
金毛犼趴在她脚边,暗金色的毛发光泽比之前黯淡了几分,活像一条挨过揍的大狗。
往后数,数十位真仙、至尊坐满了神殿。
角落最惹眼的是禁区之主。
这老家伙坐在偏座上,身旁挤着新收的几个小徒弟,手里端着茶盏品得悠闲,眉眼间一派置身事外的自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