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神看着卖鱼强的反应。
她心中涌起一股难言的复杂。
这时代太诡异了。
诡异到她这个仙古祖祭灵，都隐隐感到不安。
她见过太多的统治者。
可从未见过像玄天这样，一人垄断了世间万物。
他擅自背负所有因果，为所有人铺好了前路。
他将众生气运汇聚、抽取、调配。
像牧羊人看着自己的羊群，放牧着整个九天十地。
据说，那天庭还要铸造命运大道的神器——生死玄鉴。
到那时，因果气运将被彻底掌控。
每一个人的命运都将被写定。
每一缕劫气都会被纳入安排。
那该是所有修士的噩梦。
可这些人，竟甘之如饴。
卖鱼强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平静。
平静得不像一个被剥夺了自由的人。
平静得让柳神的眉头皱得更深。
“为什么要反抗？”
卖鱼强开口了。
声音很轻，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笃定。
“世间万物，冥冥之中都有定数。”
“就像我们普通人，就算拼了命地喊，也没用。”
他的声音变得更轻，像在自言自语。
“我试过。”
他顿了顿。
“在我原来的世界，我试过。我拼命挣扎，拼命往上爬，我想改命。可结果呢？我还是个臭卖鱼的。还是被人踩在脚底下。还是连自己的弟弟妹妹都护不住。”
他眼眶微微泛红。
但很快，那点酸涩就被压了回去。
“如今，这份命运是我心里盼着的。”
他转过头，看向柳神。
眼神是一种近乎坦然的平静。
“那么……我便认了。”
……
完美世界。
九天十地。
欢呼声如同海啸，席卷每一寸土地。
三千道州，无数生灵仰着头，望着天幕中那道伟岸身影。
他们眼中烧着狂热，浸满崇敬，翻涌着一种近乎癫狂的信仰。
“天帝！”
不知是谁，第一个喊出了声。
那声音起初很轻，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可它像一点火星，溅进了油锅。
“天帝！”
第二声响起。
接着是第三声，第四声，第十声，第一百声。
“玄天帝……九天十地，万族共尊……”
呼喊声连成一片，如同滚雷，碾过整个九天十地。
跪拜的声音此起彼伏，像骨牌倒塌，像浪潮席卷。
从罪州到三千道州，从无人区到生命禁区的边缘。
无数生灵在同一刻俯首，向着九天之上，献上最虔诚的敬畏。
就连隐藏在幕后的异域生灵，此刻也面色凝重。
一个身形瘦削、皮肤泛着淡灰的异域生灵，透过法则缝隙，望向九天。
他的瞳孔急剧收缩，喉咙里滚出低沉而压抑的颤音。
“这天庭……怕是真的成了。”
声音很轻，像是自语。
九天十地，真正意义上的，众望所归。
即便是异域——那个由数十位不朽之王统御、屠灭过无数世界的庞然大物——也从未有过这样的凝聚力。
……
时空城。
苏凌的气息在攀升。
那不是突飞猛进的暴涨，而是一种深沉持续的积累。
因果值。
无尽的因果值从九天十地的每一个角落涌来，如百川归海，汇入他体内。
那是众生的信仰。
是他们的敬畏，感恩，依赖，以及对未来的全部期盼。
这些心绪化作因果之力，经由那无数无形的丝线，源源不断地灌注而来。
可他仍未突破。
他在压制。
苏凌睁开眼。
淡蓝色的眼眸中，无尽神光流转。
那光芒过于璀璨，若有人能直视，便会从中窥见宇宙生灭、纪元更迭、无数世界的诞生与终结。
可那光芒深处，藏着一丝寒意。
陨仙岭。西陵界。仙琴海。幽冥渊……
一座又一座。
每一座禁区里，都蛰伏着古老至极的存在。
他们开辟禁区，避世不出，只为躲过那场席卷诸天的大劫。
可他们终究是仙王。
是站在诸天万界最顶端的存在。
是不确定因素。
一道流光，从他的眉心飞出。
那流光太快了。
快得连天幕都来不及捕捉，只能看见一道残影划破虚空，朝着九天十地的边缘飞射而去。
天幕的视角猛地一晃。
无数人愣住了。
怎么了？
天帝怎么走了？
加冕大典还没结束呢！
“怎么回事？天帝去哪儿了？”
有人失声叫道。
“我还没看够呢！那些仙女的舞蹈才跳了一半！”
一个年轻修士哀嚎着，满脸遗憾。
可更多的人，却沉默了。
因为他们看见了。
在天幕画面切换的那一瞬——在那道流光飞出时空城的那一瞬——他们看见了天帝的眼睛。
那双淡蓝色的眼眸里，没有加冕大典上的神圣庄严。
没有接受众生膜拜时的悲悯慈和。
有的只是一种冷。
一种让所有看见的人都心底发寒的冷。
无数人的心底，涌起一股无法言说的恐惧。
他们忽然意识到一个他们一直不愿去想的真相——
天帝，从来不是什么仁慈的救世主。
他是镇压一个时代的至强者，是杀到无人敢称尊的存在，是剑斩不朽之王、掌灭真仙道统的无上主宰。
他的仁慈，从来只给顺从者。
而忤逆者……只有死。
那些曾对天庭阳奉阴违的势力，此刻面如土色，瑟瑟发抖。
一位长生世家的家主站在自家方舟上，脸色惨白如纸。
他的手指在发抖，嘴唇在哆嗦，喉咙里挤出破碎的声音。
“天帝……这是要……”
他没有说完。
因为他不敢说完。
孟天正站在帝关城头，望着那道流光消失的方向，沉默了很久。
他想起一件事——
天帝曾经下过一道旨意，让九天十地所有遁一境以上的存在，都必须参加加冕大典。
包括生命禁区里的那些。
王长生站在孟天正身后，脸色也是青白交加。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一件他差点忘了的事。
“大长老……”
他的声音发涩。
“天帝好像……让我们给生命禁区发请帖来着。”
孟天正转过头，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里没有意外，只有一种“你终于想起来了”的无奈。
“发了。”
他的声音很轻。
“全都发了。”
……
生命禁区。
陨仙岭。
这片自仙古纪元便存在的禁忌之地，今日迎来了它的终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