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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走梁科长，李蕴在厂门口站了很久。
小虎在旁边等着，也不敢催。
过了好一会儿，李蕴才开口。
“小虎，你说这房地产，是个什么生意？”
小虎挠了挠头。
“盖房子卖呗。咱村里那些盖房的包工头，不就是干这个的？不过人家是给一家一户盖，这要是成片成片地盖，那得多少钱？”
李蕴没说话。
他想起刚才梁科长话里的意思。
地，区里出。
钱，大家凑。
这话听着是合作，但李蕴听得出来，真正的意思是：地，公家有的是；钱，公家没有。
深圳这几年发展快，到处都在盖房子、修路、建厂。公家手里攥着地，但拿不出钱来开发。找企业合作，说是“集资”，其实就是让企业出钱，公家出地，盖好了大家分。
这事儿听着不错，但里头的水有多深，李蕴心里清楚。
他转过身，朝办公室走。
“小虎，帮我约一下顾叔。就说我想请他吃顿饭。”
三天后，市区一家国营饭店。
顾长明坐在包间里，手里拿着筷子，夹了一筷子清炒时蔬。
“南湾那个公园的事，你听谁说的？”
“梁科长来找过我。”
顾长明点了点头。
“他倒是会挑人。”
李蕴给他倒了杯酒。
“顾叔，这事儿靠谱吗？”
顾长明放下筷子，看着他。
“小蕴，你先跟我说说，你对房地产这行，了解多少？”
李蕴想了想。
“盖房子，卖房子。跟做厂子差不多，就是产品不一样。”
顾长明笑了。
“你这话说得对，也不对。”
他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盖房子确实是产品，但这个产品跟洗衣机、衣服不一样。洗衣机你造出来，拉到商场就能卖。房子呢？你得先有地，地是公家的。你得有规划，规划是政府定的。你得有施工许可，许可是各个部门批的。这里头每一道坎，都是人。”
李蕴没说话，听着。
顾长明继续说：
“南湾那个公园，是区里规划了好几年的项目。地方偏，离市区远，一直没人愿意投。后来区里想了个办法：谁出钱建公园，公园周边的地就优先给谁开发。”
李蕴的眼睛亮了一下。
“周边的地？”
“对。公园建起来，周边的地就值钱了。到时候你可以在那儿盖房子、盖商场、盖酒店，随你。但前提是，你得先把公园建起来。”
李蕴明白了。
这是用未来的钱，办现在的事。
“顾叔，建个公园，得多少钱？”
顾长明伸出一个手指头。
“一百万？”
“少说这个数。而且这钱是白投进去的，公园建起来是公家的，你一分钱收不回来。”
李蕴沉默了几秒。
一百万，白投。
他手里现在有这个钱。周永年那些资产低价吃进来之后，乾坤实业的盘子翻了一倍不止。加上厂里的利润，挤一挤，一百万能拿出来。
但这钱投进去，万一公园周边的地拿不到呢？
顾长明看着他的表情，笑了笑。
“小蕴，你是不是在想，万一地拿不到怎么办？”
李蕴点点头。
“这个你放心。区里既然开了这个口子，就不会反悔。南湾那块地偏，没人愿意去，要是连这个承诺都不兑现，以后谁还跟政府合作？”
他顿了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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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有个事你得知道。”
“什么事？”
“盯着南湾那块地的人，不止你一个。”
李蕴的眉头皱了一下。
“还有谁？”
“紫荆商会。”
顾长明的语气沉下来。
“外地来的资本，在深圳投了好几个项目，有钱，有关系。他们最近在到处看地，南湾那块，他们也盯上了。”
李蕴没说话。
紫荆商会，他听说过。去年在深圳搞了个商场，今年又拿下一块地盖酒店，势头很猛。
“他们也愿意投公园？”
“投不投，看怎么算账。一百万建个公园，对他们来说不算什么。关键是公园建起来之后，周边的地怎么分。他们要是有意，肯定会来争。”
李蕴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
“顾叔，你觉得我应该投吗？”
顾长明看着他，目光里带着几分欣赏。
“小蕴，这事儿我不替你拿主意。但我可以告诉你一句话。”
“什么话？”
“深圳这地方，地是死的，人是活的。现在看着偏的地方，过几年可能就是中心。南湾现在荒，但往东是市区，往西是海边，往北是工业区。你要是能在那个地方扎下根，以后的路，宽得很。”
李蕴点了点头。
“我明白了。”
从饭店出来，天已经黑了。
李蕴开着车，慢慢往回走。
脑子里一直在转顾长明的话。
一百万，建个公园。
听起来像是往水里扔钱。
但要是能把周边的地拿下来，那就是另一个故事了。
他想起那年从村里出来，带着小虎和赵铁柱，在镇上租了间破厂房，从修洗衣机开始干起。
那时候谁能想到，几年后他会站在这儿，想着怎么拿下一整片地。
车开到厂门口，他停下车，没急着进去。
坐在车里，看着夜色中厂房的轮廓。
三年了。
从一台洗衣机开始，走到今天。
现在有人告诉他，有个机会摆在面前，投一百万，拿一片地。
投，还是不投？
他推开车门，下了车。
厂区里静悄悄的，只有值班室的灯还亮着。他走过去，跟老张头打了个招呼，然后上了楼。
办公室里，他打开灯，在椅子上坐下。
抽屉里还放着那张报纸，周永年死在泰国的消息。
他拿出来看了一眼，又放回去。
然后他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梁科长，睡了没？”
电话那头传来梁科长的声音，带着点惊喜。
“李老板？这么晚打电话，有事？”
“南湾那个公园的事，我想再了解一下。明天有空吗？”
“有有有。李老板什么时候方便？”
“上午九点，我过去找你。”
挂了电话，李蕴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
紫荆商会。
外地来的资本。
他们要是真来争，会怎么争？
他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