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千大食骑兵如黑色潮水般涌来,白袍在风中猎猎作响,“安拉至大”的战呼震得地面微微颤抖。他们的阿拉伯弯刀在阳光下闪着冷光,轻骑绕着陈子昂带来的唐军阵形疾驰。
主将哈立德看着陈子昂,很佩服他的胆量,看了很久。然后他笑道:“陈将军,你这个人,很有意思,定突厥,破吐蕃,收天竺,战功彪炳,心里有自己的坚守。本将军喜欢你这样的对手!但本将军不能退兵。我是大食国的将军,奉命东征。退了,就是违命。违命,就是死。我身后还有大食国的远征军主帅和十万大军!”
陈子昂看着哈立德的眼睛,说:“你不退,也是死,不信你就等着瞧。你们的远征军,到大唐也是死,不管来多少!”
哈立德的笑容淡了一些:“陈将军,你太过于自信了!”
陈子昂站起来:“不是自信。日后你就知道,这是实话。”说完,他转过身,准备带人走了。
哈立德坐在那里,望着他的背影,忽然喊了一声:“陈将军,送你一句话!”
陈子昂停下来,没有回头。
哈立德说:“你小心。”
“这句话,也送给你!”陈子昂说。
碎叶城的秋天,白天日头还毒得人睁不开眼,到了夜里,风就从雪山上灌下来,刀刃似的,割在脸上生疼。
陈子昂站在城头,裹紧披风,望着西边那片黑沉沉的戈壁。
月亮还没升起来,天地之间什么也看不见。但他知道,那片黑里头,藏着东西。
拂云从城墙下走上来,脚步轻得几乎没有声音。她的脸色很白,白得有些发青。她走到陈子昂身后,站定,低声说了一句:“都护,毕方司传过来的消息。无垢军团动了。”
陈子昂的手指在青霜剑的剑柄上轻轻敲了一下。
“来了多少人?”
“五百,全是骑兵。”拂云顿了顿,“已经出发,最快明晚到碎叶。”
她的声音在发抖。不是怕,是恨。她知道那支军队,知道里头都是些什么人,知道他们是怎么给造出来的。她也知道,这些人一旦到了碎叶城下,这座城就再没有安生日子了。
陈子昂沉默了一会儿。
“无垢军团”这个名字,他听过不止一遍。大食人从埃及带来的雇佣军。黑人奴隶,很小的时候就给买来,先阉割,再割了舌头,然后丢进训练营里。不教说话,不教读书,只教杀人。像驯兽一样驯。驯到不知道疼,不知道怕,不知道什么叫对错。只知道服从。
主人叫杀谁便杀谁,叫死便死。他们是刀。比来俊臣更纯粹的刀。来俊臣至少还知道自己手里握着的是刀,知道自己在杀人。这些人不知道。他们什么都不知道。
拂云压低声音:“领头的是个黑人,叫马苏德。从前是埃及总督的奴隶,后来被大食人买了去,训成了杀手。都护,无垢军团不投降,也不怕死。打起来,会很麻烦。”
陈子昂点了点头:“知道了。”
陈子昂转过身,走下城墙。拂云跟在后面,没有再开口。
都护府里,魏大已经等着了。面前摊着一张地图,上头画满了红圈。见陈子昂进来,他站起来,没有寒暄。
“都护,摸清楚了。他们沿锡尔河北岸走,不经过任何城池,直奔碎叶,来偷袭我们。最快明天夜里到。哈立德的大军也动了,随后会到。”
陈子昂低头看地图,看了一会儿。
“走夜路?”
魏大一愣:“都护怎么知道?”
陈子昂没有答他。他只是看着地图,笑了笑。那笑很淡,嘴角只动了一下。
“他们是轻骑兵,不敢见人。白天走,会被人看见。他们不想让人看见,因为他们不是人。他们的皮肤是黑色的,黑夜行军,如魑魅魍魉。”
他伸手指向地图上的一条河谷。
“这条河,叫什么?”
“黑水河。水不深,河岸却高。两边是戈壁,中间是条窄道,打伏击的好地方。”
陈子昂点了点头:“就在这里打。不是不怕死么?那就让他们全部死在这里。”
那天夜里,陈子昂没有睡。他站在院子里,望着天上的月亮。月亮很圆,很亮,照在菩提树上,照在经楼的檐角上,照在这座他经营了这么多年的城里。
大唐特种虎贲军是陈子昂从安西四镇一个一个挑出来的精锐。此时有一千五百人,全是老兵。跟了他很多年,打过突厥,打过吐蕃,打过天竺,打过大食。见过血,杀过人,他们不怕死,但他们想活。活下来,才能回家。
黎明时分,陈子昂站在虎贲军面前。他精选了五百人,五百匹马,列成方阵。风从西边吹过来,旗帜猎猎响。他一张脸一张脸地看过去。有年轻的,有年老的,有脸上带疤的,有缺了一只眼睛的。都是跟着他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
“兄弟们。”
陈子昂的声音不高,可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大食人派了一队人来。五百个。全是骑兵。没有名字,没有面目,没有心。畜生来了,我们怎么办?”
五百人齐声吼了出来:“杀!杀!杀光他们!”
陈子昂点了点头:“好。杀光他们,一个不留。”
陈子昂翻身上马,拨转马头,向西而去。身后,五百大唐特种虎贲军跟着他,马蹄踏在戈壁上,扬起漫天的烟尘。那烟尘在晨光里黄黄的,灰灰的,像一条土龙,向西边去了。
黑水河在碎叶城西五十里。河水不深,河岸却高得很,两壁陡峭,上头长满了骆驼刺,灰绿灰绿的,扎手。河谷弯弯曲曲,像条蛇。陈子昂站在河谷东口,望着那条河道,望了很久。
“魏大。”
魏大从后面上来。“在。”
“派几个人去西口。等无垢军团全进了河谷,把西口给我堵上。用火药炸,把两壁的土坡炸塌了。让他们进得来,出不去。”
魏大点头。“是。”转身便走。
陈子昂骑在马上,仍旧望着那条黑河谷,这里将是他们的葬身之地。
冷风吹过来,凉凉的,夹杂着骆驼刺的苦味。陈子昂深深吸了一口气,那气味钻进肺里,凉得他打了个寒噤。这一战必须赢!
陈子昂又想起康必谦,想起他坐在菩提树下,抱着贝叶经,说“和平是打出来的”。大食人他们野心勃勃,迟早要来侵扰大唐。那就让他们来,来一次,打一次,杀光他们,杀到他们再也不敢派一兵一卒来觊觎大唐领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