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王武承嗣听说来俊臣有办法除掉李昭德,连忙问道:“什么办法,快说,只要能除掉这个老匹夫,本王做什么都再所不辞!”
来俊臣说:“找人告李昭德,还是告他谋反,臣有的是办法搞死他。”
武承嗣沉默了一会儿,他看着来俊臣:“那就立即去办吧!”
来俊臣叩头:“下官告退。立即去办!”他站起来,转过身,走出书房。
武承嗣坐在那里,望着来俊臣的背影,忽然觉得有点累,跟狄仁杰斗,跟李昭德斗,跟陈子昂斗,斗走了狄仁杰,送走了陈子昂,现在还要杀了李昭德。
武承嗣闭上眼睛,靠在一张靠椅上,心里很不痛快,明明自己差太子就一步之遥,为何偏偏不能如愿?上天为何就不能如人意?
那天晚上,在宫中的武则天没睡好,她做了一个梦。
武则天梦见自己走在一条长长的走廊里,走廊两边是红色的高墙。她走了很久,走到尽头,看见一扇门。门是朱红色的,上面钉着铜钉。她推开门,看见里面坐着一个年轻人,那个人竟然穿着龙袍,戴着冕旒,坐在御座上!
武则天看不清那个人的脸,她站在那个人面前,厉声喝道:“你是谁?怎么敢坐皇帝的位置?”
那个人却笑了:“朕也是皇帝,为何不能坐这个位置?这大唐的江山,这是我们李家的天下!”
武则天努力想看清他的脸,看越是努力,越是看不清,情急之下,她想走进,那人却不见了。
武则天睁开眼睛,看见帐顶,帐顶是明黄色的,上面绣着龙纹。
武则天坐起来。
上官婉儿听到动静,走了进来:“陛下,你醒了?”
窗外,天还没亮。
武则天坐在那里,忽然想起李昭德的话。“陛下是李家的媳妇。陛下百年之后,是要入李家太庙的。”
武则天清醒了,她活着的时候,江山是她的。死了以后,管入谁家的太庙。她已经年过七旬,这御座她还能坐多久?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只要她活着,谁也别想拿走!
武则天问上官婉儿:“关于不允许再议立太子的旨意发出去了吗?”
上官婉儿回回答说:“昨晚已经发给各部。”
狄仁杰离开洛阳去彭泽担任县令,只有乔知之和陈子昂去向邙山相送。
那天狄仁杰穿着一身半旧的青袍,没有戴冠,头发随便束着。发福的他经过牢狱的波折,明显瘦了,脸上的皱纹更深了,头发也白了许多。
但狄仁杰的眼睛还是那样,安静得像一潭深水。他看着陈子昂:“西国公,你怎么来了?老夫此去彭泽,还是代罪之身,不劳相送。”
陈子昂拱了拱手:“我和知之兄不放心,特来送送你。”
狄仁杰侧身让开:“请。”
在路上有一间半旧的客栈,院子里有一棵枣树,叶子落光了,光秃秃的枝丫上挂着几个干透的枣子。树下有一张石桌,两张石凳。
狄仁杰让陈子昂坐下,吩咐老仆元伯去沏茶。三碗茶端上来,是粗茶,茶叶大,汤色浊。
陈子昂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没有皱眉。
“狄公。”陈子昂以前叫他“狄司马”,叫他“狄相国”,现在他不这么叫了。这里没有狄司马,没有狄相国,只有一个被贬了官的县令。
狄仁杰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光:“伯玉,”他也叫陈子昂的字,“你在洛阳还好吗?”
陈子昂摇了摇头:“不太好,但也没事了,我也准备离开洛阳,回安西。”
狄仁杰没有说话。他等着陈子昂说下去。陈子昂说:“来俊臣还在告人。李昭德在撑着,但不知道能撑多久。朝中的官员还是不敢说话了。见了面,点个头,就走。没人敢多说一句。虽然我割了来俊臣的耳朵,最近好点了。”他顿了顿,“狄公,你说,这洛阳城,还是以前的洛阳城吗?”
狄仁杰沉默了很久,看着桌上的茶盏,看着那些粗大的茶叶在汤里浮浮沉沉。然后他抬起头,看着陈子昂。“伯玉,你知道我一直隐忍不发吗?”
陈子昂摇了摇头。
狄仁杰说,“来俊臣想杀我。我认了罪,他以为可以杀我了。但我没死。我活着,来了这里。活着,就能等。”他望着窗外那棵光秃秃的枣树。“等那一天,陛下想起我,叫我回去。”
陈子昂看着他,看着他那双安静的、像深水一样的眼睛:“你觉得陛下待你如何?”
狄仁杰沉默了一会儿:“她是皇帝。我们臣子只能等。否则天下大乱,苦的还是百姓。”
陈子昂和乔知之互相看了一眼,低下头,他看着手里的茶盏,茶已经凉了。
陈子昂忽然想起乔小妹,想起陈光,想起康必谦。他们还在安西,等他什么时候回去。他要先回安西了。虽然来俊臣还在,武承嗣还在,那些告密的人还在。他走了,谁撑着?
“狄公,”陈子昂问道,“你去彭泽,会做什么?”
狄仁杰笑了:“还是审案子,这是老夫擅长的实事。彭泽那里虽小,案子也小。偷鸡摸狗,打架斗殴,欠债不还。没什么大案子。”他顿了顿,“但都跟百姓相关。听说彭泽去年大旱,百姓没饭吃。我到了县里后,再上疏朝廷,请求免租。”
陈子昂看着他,看着狄仁杰那张苍老的、疲惫的、但又带着某种光芒的脸:“保重!狄公去彭泽为老百姓做一些实事,值得我们后辈学习!这世道,干实事最难!”
“狄公,”陈子昂站起来,“我也要走了,回安西。”
狄仁杰也站起来:“这么快?”
陈子昂点了点头:“办完洛阳最后的事情,我就走。”
狄仁杰看着他说:“伯玉、知之,你们小心。来俊臣那个人,什么事都干得出来。你割了来俊臣的耳朵,他们会报复的。”
陈子昂笑了:“我知道。”
将要分别的时候,陈子昂忽然停下来,回过头,对狄仁杰说:“狄公,你还记我在你家说的话吗?”
狄仁杰愣了一下:“什么话?”
陈子昂说:“我说你还会回洛阳,会当宰相。”
狄仁杰沉默了一会儿:记得。”
陈子昂说:“那些话,现在还算数,你还会回洛阳的,还会当宰相的。这大唐的江山,还需要狄阁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