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俊臣的耳朵被陈子昂割掉,缩在家里养伤的那些日子,表面很镇定的武承嗣夜不能寐,他谋划当太子已经不是一天二天了,从大力推动武则天称帝代唐的那时候起,他心里就已经为自己当太子而努力了,毕竟他姓武,武周的天下,必然也姓武,李显、李旦他们都姓李。
武承嗣躺在宽大的胡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跟当太子有关的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李显被废为了庐陵王,暂时没有威胁;李旦还是名义上的皇嗣,但已经被软禁在东宫,窦妃已经被赐死了,他每天活得胆颤心惊,不足为虑。
但是狄仁杰,李昭德,太平公主,陈子昂——一个一个的名字,像虫子一样在他脑子里爬,他们这些人并不支持他魏王当太子,而且这些人对武则天都有影响,立谁当太子武则天还犹豫不定。
这些烦心的人和事儿,他赶不走,也睡不着。魏王府窗外的月亮很亮,照在纱帐上,白花花的,像是铺了一层霜,武承嗣坐起,盯着那片白,盯了很久,旁边的魏王妃弓昭都已经睡着了。
“来人。”武承嗣喊了一声。
一位侍女推门进来:“老爷。”
武承嗣坐起来:“派人去请来俊臣,现在就来。”
侍女愣了一下:“王爷,这会儿——”
武承嗣看了她一眼,侍女低下头,“诺”了一声,退了出去。
魏王府的客厅,来俊臣半夜赶来的时候,头上还缠着白布。白布很厚,把左耳的位置包得严严实实,像半个馒头贴在脑袋上。
来俊臣那一晚他穿着一身黑色便服,脸色苍白,眼睛
“魏王,你找我!”
武承嗣看着他,看着他那团白布,看了很久:“耳朵上的伤好了吗?”
来俊臣低着头:“快了,快好了。”
武承嗣点了点头,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的月亮明晃晃的,他望着那轮月亮,仿佛看见了天上宫阙,望了很久:“来俊臣,你老实说,太子之位,我们现在还能拿到吗?还有希望吗?”
来俊臣抬起头,看着武承嗣的背影,那背影茕茕孑立。来俊臣知道,那不是山,那是一座随时会塌的塔。
“魏王,”来俊臣的声音很低,“陛下还在犹豫,但只要狄仁杰、李昭德那些人还活着,就有变数。只有他们不在朝中,才没有人能挡您的路。”
武承嗣转过身,看着来俊臣:“狄仁杰都被贬到彭泽去了。李昭德虽然还在,但他能否争取?陈子昂有威胁吗?他割了你的耳朵,你却不敢还手。”
来俊臣的脸色变了,他低下头,攥着拳头,手指掐进肉里:“魏王,臣不是不敢还手——”
武承嗣抬起手,止住他:“本王没有怪你的意思。陈子昂那个人,胆子很大。他在安西有兵,有战功,是陛下一手提拔的。你惹他,是找死,本王也警告过你。”
来俊臣跪在那里,浑身发抖,他不知道是气的还是怕的。
武承嗣看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现在陈子昂也会安西了,来俊臣,你说,本王该怎么办?”
来俊臣抬起头,看着武承嗣:“魏王,臣以为,当务之急,是除掉李昭德。他没法拉拢!还当堂打死了侯思止,他在朝中一日,陛下就不会考虑魏王。听说他还给陛下进言:‘臣闻文武之道,布在方策,岂有侄为天子而为姑立庙乎?’”
“岂有侄为天子而为姑立庙乎?”武承嗣心中大怒:“他果真这么说?”
“千真万确!臣安排在宫中的眼线亲耳听到!”
“该死的老东西!”魏王问道:“怎么除掉他?”
来俊臣说:“老办法,找几个人告他,告他谋反。”
“陛下会信吗?就没有别的办法?”魏王武承嗣看着他,看着来俊臣那张苍白的、带着伤的脸,他忽然觉得,来俊臣这把刀,真的钝了。
“臣有的是办法。王爷别忘了,李昭德也姓李!”来俊臣说。
“来俊臣,”魏王武承嗣说,“你先回去好好养伤,伤好了再说,我们排挤走了狄仁杰,要动李昭德,必须有确凿的证据。”
来俊臣看着他,看着他那双躲闪的眼睛。他忽然明白了,武承嗣不敢信他了。他这把刀,钝了,就不被信任了。
“臣,”来俊臣叩头,“告退。”来俊臣站起来,毫不犹豫转过身,走出书房。
武承嗣站在那里,望着他的背影,忽然叹了一口气。
李昭德是在朝会上听到武承嗣跟武则天提立太子的。那天,武则天坐在御座上,穿着龙袍,戴着冕旒。她的脸上涂着厚厚的粉,依旧看不出表情。
那一天,大臣们一个一个地奏事,一个一个地回答武则天的提问。
朝会快结束的时候,武承嗣站在最前面,手里捧着笏板,低着头,忽然,他从百官中站了出来。
“陛下,臣有本奏。”
武则天看着魏王:“你有什么事儿?”
武承嗣突然跪下去,道:“陛下,臣以为,武周和陛下圣德齐天,但是太子之位,不可久虚。四方蛮夷,九州之黎民,盼着跪服,臣请陛下早立太子,以安天下。”
武承嗣的发言太大胆了,来得突然,李昭德都没有心理准备,魏王也从来没跟他这个宰相商量这件大事。
皇城的大殿里安静极了,所有人都看着魏王武承嗣,又看着御座上的武则天。
上官婉儿看了一眼武承嗣,他的态度是认真的,虽然没有明说立谁当太子,但很明显,他是在为自己争取。
武则天坐在御座上,脸上什么表情没有也没有,她看了武承嗣一眼:“武承嗣,你觉得,谁该当太子?”
魏王武承嗣低着头:“立太子之事,臣不敢妄言。但是原来礼部的官员,都认为李旦乃李唐皇子,不宜再为武周的皇嗣。臣请陛下立武氏子孙为太子,还请陛下明示,礼部好早做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