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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303章 攻城的军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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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右武卫大将军陈子昂,骑在高头大马上,看向身后的将领,郭待封、魏大、王孝杰留下的那几个老校尉,都在等着他说话。他们脸上没有表情,但眼睛里有一种光——那种光他见过,是在疏勒城外,第一次遭遇吐蕃骑兵时,那些老兵眼睛里的光。

    那不是恐惧,是等着。

    “传令。”他说。

    郭待封上前一步。

    “郭待封率左军三千,迂回至城东十里待命。没有我的令,不许动。城东是他们的退路,你要做的是等着,等着他们往你那里跑,然后截住。”

    郭待封抱拳领命,转身离去。

    “魏大。”

    魏大上前。他还是个满脸刀疤的汉子,疤是新旧叠加的,最新的那道还在发红,从眼角一直拉到下巴。那是半个月前,在滥波南边的山谷里,和一个迦湿弥罗斥候单挑时留下的。

    “你率右军两千,携火雷,潜伏于城北山麓。记住,不是让你攻城,是让你等。等我这边擂鼓三通,你再点火。火一起,就从北门杀进去,直插他们的中军。”

    魏大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

    “将军放心,那火雷我藏了三天了,每一个都检查过。跋索迦的斥候来翻过,以为只是铁蒺藜,笑了一声就走了。”

    陈子昂点了点头。

    “其余主力,随我列阵于南门外三里。无令,不得擅动。”

    他顿了顿。

    “明晨卯时,攻城。”

    当夜,健驮逻城中火光冲天,哭喊声彻夜不息。

    那火光不是一处两处,是到处都是。从城外望去,整座城像一只巨大的火炬,在夜空中熊熊燃烧。火焰舔着天空,把云都烧红了。哭喊声也不是一声两声,是成千上万的声音混在一起,男声、女声、童声、老人的声,还有那些听不懂的梵咒、那些撕心裂肺的呼号。

    跋索迦的士兵正在做最后的劫掠。

    他们知道唐军将至,知道这座城守不住了,所以要在走之前,把这座佛国的千年积蓄席卷一空。经卷、佛像、金器、银器、宝石、丝绸、粮食、女人——凡是能带走的,都带走;带不走的,就烧掉,砸掉,毁掉。

    陈子昂站在临时搭建的望楼上,望着那一片火海。

    望楼是用拆下的马车厢板搭的,不高,但足以看清城中的情形。他看见火光的中心,那一座巨大的轮廓——迦腻色迦王大塔。塔身被火光照得通亮,金轮在烈焰映照下发出最后的、凄艳的光芒。那光芒一闪一闪的,像是这座塔在喘气,在挣扎,在喊叫。

    他的身后,两万大军寂然列阵。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咳嗽。没有人动。只有风吹过旗帜的声音,呼啦啦,呼啦啦,像是这两万人一起在呼吸。火光映在士卒们的铁甲上,明明灭灭,像无数沉默的呼吸。

    康必谦拄着法幢杖,站在他身侧。

    老人没有说话,但陈子昂能感觉到,他的身体一直在抖。那抖动很轻,很细,像一根绷得太紧的弦,随时都会断。他想伸手去扶,但又忍住了。

    “康老。”他轻声问,“迦腻色迦王的大塔,还能保住吗?”

    康必谦沉默了很久。

    他的眼睛一直望着那座塔,望着那金轮上一闪一闪的光。那光是红的,像是血。

    “《西域记》里,祖师写道:塔周五百余步,高四十丈,轮相七重,皆施黄金。”他的声音沙哑,沙哑得像是从沙子里筛出来的,“四百年来,突厥人没毁掉它,吐蕃人没毁掉它。祖师说,此塔有龙天守护。”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低得几乎听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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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弟子不知,龙天今在何处。”

    陈子昂没有说话。

    他走下望楼。

    他的脚步很慢,一步一步,踩在碎石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他穿过列阵的士卒,走到最前方。士卒们自动让开一条路,让他们的将军走到最前面。

    他拔出横刀。

    刀身在夜色中反射着远处火光的猩红,像一条燃烧的舌头。他把刀举起来,举过头顶,让每一个士卒都能看见。

    “兄弟们。”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人都听得清楚。

    那声音不大,但奇异地充满了整个夜空。不是因为声音大,是因为太安静了。两万人站着,没有人出声,只有风,只有火,只有他的声音。

    “长安的人以为,我们西征是为了开疆拓土,是为了扬威异域。那是他们在朝堂上说的话。”

    他顿了顿。

    “我今天告诉你们,我们来这里,是为了那座塔。”

    他指向火光中的迦腻色迦王大塔。塔身依稀可辨,那巨大的轮廓在火光中忽隐忽现,像一座山在喘气。金轮歪了,但还在发光,还在闪,像是这座塔在向他们招手。

    “四百年前,健驮逻的工匠一砖一瓦垒起它。大唐的法师在这塔下顶礼,说:此是如来法身。今天,有人要烧它、拆它、把它变成灰。”

    他的声音骤然拔高。

    “大唐的儿郎——能让他们得逞吗?!”

    “不能——!”

    第一声是从前排响起的,十几个人的声音,像是雷前的闷响。然后是第二波,几百人,声音更大。然后是第三波,几千人,像潮水涌来。最后是两万人,所有人,一起怒吼。

    “不能——!”

    那怒吼汇成一道黑色的、咆哮的洪流,撕裂了健驮逻的夜空。它撞在城墙上,撞在火光上,撞在那座将倾未倾的大塔上,又反弹回来,震得人耳朵嗡嗡响。

    城里的哭喊声忽然停了一瞬。

    只是一瞬。然后哭喊声又响起来,更大,更惨。

    但那一瞬,陈子昂听见了。

    他听见那哭声里有了一种新的东西。

    不是绝望,是希望。

    次日卯时,攻城。

    天刚蒙蒙亮,东边的山头上露出一线鱼肚白。那白色很淡,淡得像一层纱,还没铺开,就被城里的火光吞没了。

    陈子昂站在阵前,横刀拄地,一动不动。

    他已经站了一个时辰了。

    从寅时到现在,没有动过一下。士卒们排着阵,等着,看着他们的将军,等待着最后的攻城军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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