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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302章 大唐的旌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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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陈子昂笑了笑,继续往前走。

    走出城门,走下山坡,走回大营。两万人还在那里,肃立着,等着他。他站在营门前,回头望了一眼。

    那揭罗曷城在月光下静静地卧着,像一只睡着的兽。金顶大塔高高地耸立着,金顶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光,像是从天上垂下来的一根线。

    “康老。”他忽然问。

    “嗯?”

    “玄奘祖师当年,可曾预料到今日?”

    康必谦沉默了很久。

    他站在陈子昂身边,也望着那座城,那座塔。月光照在他脸上,照在他花白的胡须上,照在他浑浊的老眼上。他的眼睛里有光,不是月光,是从里面透出来的光。

    “师父圆寂前,弟子曾问:祖师西行十七年,历百三十八国,究竟取回了什么?师父说:取回的经卷,在长安大慈恩寺;取回的法义,在弟子心头。但祖师真正想取的,不是经,不是法。”

    “那是什么?”

    康必谦停下脚步,抬头望着星空。

    月亮升得更高了,星斗却更亮了。银河横在天上,像一条发光的河。那揭罗曷城里的灯火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像是银河落在地上的倒影。

    “他想让佛陀的故乡知道——大唐,不是蛮荒之地。”康必谦说,“那里的人也懂得慈悲,也向往智慧,也会为了一个信仰,跋涉五万里。”

    他笑了笑。

    那笑容和般若菩提的一样,很轻,很淡,像是云开时露出一角蓝天。

    “弟子今日懂了。祖师西行,不是去取经。是去送信。”

    “信送到了吗?”

    康必谦望着那揭罗曷城中渐次亮起的灯火,望着那些从寺庙里鱼贯而出的僧侣——他们开始晚课了,梵唱声隐隐约约地传来,像风,像水,像很远的地方传来的钟声。他又望着城门外肃立的两万唐军——他们还站着,像两万棵沉默的树。

    “送到了。”他说。

    陈子昂没有再问。

    他转过身,向着城外的大营走去。横刀不在腰间,他把它留在了佛前。但他的手并不空虚——那里握着般若菩提抄了五十七年的经卷。那经卷很沉,沉得像装着一座山。

    他走着,忽然想起一件事。

    明天,长老会会召集诸寺。那揭罗曷愿与大唐结盟,永为佛国友邦。

    后天,他们还要继续往南走。

    往南,是迦毕试,是健驮逻,是乌仗那。是更深的雪山,更险的道路,更多的国王,更多的佛。

    而大唐的旌节,还将继续向南。

    他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康必谦还站在那里,望着那座城,那座塔。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直拖到陈子昂脚下。那影子弯弯的,像一张弓,又像一棵老树。

    “康老。”他喊了一声。

    康必谦回过头来。

    “走不动了?”

    康必谦摇了摇头。

    “走得动。”他说,“老汉还要走到灵鹫山去。”

    陈子昂笑了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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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就走吧。”

    他们一起转过身,向着大营走去。

    身后,那揭罗曷城的灯火一盏一盏地亮着,梵唱一声一声地飘着,铜铃一下一下地响着。

    像是有人在送他们。

    又像是有人在等他们。

    这里是北天竺的佛国心脏。

    陈子昂站在山口,望着远处那一片灰蒙蒙的平原。康必谦说过,那里有迦腻色迦王的大塔,塔高四十丈,金轮七重,远望如山。塔周围环绕着上百座寺院,僧侣逾万,藏经之富冠绝五印。那是从《西域记》里读了无数遍的文字,每一个字都会背。

    但此刻他什么也看不见。

    天是灰的,地是灰的,连风都是灰的。不是云,不是雾,是烟。是燃烧了三天三夜的烟,从平原上升起来,漫过山口,漫过雪山,一直漫到他的脚下。

    那烟里有焦糊的味道。不是木头,不是草,是另一种更浓、更重、更让人喘不过气来的味道。

    康必谦站在他身侧,没有说话。

    他已经三天没怎么说话了。自从进了健驮逻的地界,看见第一具倒悬的尸体,他就沉默了。那沉默像一块石头,压在他身上,也压在陈子昂心上。

    陈子昂转过头,看了一眼那个驼背的老人。老人望着那片灰蒙蒙的烟,浑浊的老眼里什么也没有。不是悲伤,不是愤怒,是一种更深的、说不清的东西。

    “康老。”他轻声唤道。

    康必谦没有应。

    他只是慢慢抬起手,指着前方,哑声道:“过了那个山包,就是布路沙布逻城。大塔在城西。”

    陈子昂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什么也看不见。

    “走吧。”他说。

    队伍开始移动。两万人马,无声无息,像一条黑色的河,从山口流向平原。

    陈子昂踏入健驮逻的第一眼,看到的不是塔,是刀。

    城门外,三具尸体倒悬于木架。

    架子是新的,木头还泛着白茬,斧凿的痕迹清晰可见。死者皆是僧侣,袈裟被撕成碎条,一条一条地挂在身上,像破败的旗。颈间勒痕深可见骨,勒得头都歪向一边,舌头吐出来,紫黑紫黑的,已经被乌鸦啄去了一半。

    木架下,一块木板用梵文写着几个字。陈子昂不认识,但他知道那是什么意思。

    康必谦的身体剧烈颤抖起来。

    那颤抖从脚底开始,往上,往上,一直传到肩膀,传到头顶,传到那花白的胡须上。胡须抖着,像风中的枯草。

    “是……是迦湿弥罗的人。”他嘶声道,声音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一个字一个字地从喉咙里挤出来,“他们抢先了一步。”

    陈子昂没有动。

    他望着那三具尸体,望着那刺眼的血渍——血已经干了,变成黑色,像是三团墨泼在木架上。他又望着木架阴影下几只不肯离去的乌鸦,乌鸦歪着头,用浑浊的黄眼珠盯着他,嘴里发出“嘎嘎”的叫声。

    他的脸上一如往常般平静,只有握着横刀刀柄的手,指节泛出青白。

    “康老。”他开口,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迦湿弥罗的驻军,还有多少在健驮逻?”

    “据斥候报,约三千人。”康必谦顿了顿,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平稳下来,但还是在抖,“统领是迦湿弥罗王弟,跋索迦。此人以残暴著称,曾在乌仗那屠寺十七座,杀僧四百余。他……”

    他说不下去了。

    陈子昂点了点头。

    他转身,望向身后的将领们,战斗要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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