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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300章 那揭罗曷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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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右卫大将军陈子昂没有带兵入城。

    这是他自己的决定。去过天竺的康必谦临行前说过:“西域诸国,畏威而不怀德。你带兵去,就得让他们看见兵。看见刀,他们才会坐下来好好说话。”

    但陈子昂看着那座金顶,看着那满城的铜铃声,忽然觉得,这一回不一样。

    这一回,他面对的不是国王,是一群和尚。

    他不是对付不了和尚,而是选择和平方式。

    所以他只带了康必谦和二十名亲卫,步行进入那揭罗曷的主街。二十个人,甲胄整齐,但刀都收了,箭都卸了,连马蹄都裹着布——虽然他们根本没骑马。进城之前,陈子昂回头看了一眼,对那二十个亲卫说:

    “等会儿不管看见什么,不许拔刀。”

    亲卫们面面相觑,但还是点了点头。

    主街很长,从城门一直延伸到金顶大塔的脚下。街道两旁挤满了人——有披着袈裟的僧侣,有头戴花环的少女,有赤膊的苦行僧,有牵着孩子的妇人。男人们沉默地看着,女人们也沉默地看着,孩子们想说话,被大人捂住嘴。

    没有人欢呼,也没有人投石。

    所有人只是沉默地望着这支队伍,望着队伍最前方那个驼背的白发老人。

    康必谦走得很慢。

    不是故意慢,是真的走不快。他每走几步,就会停下来,辨认一下方位,然后继续前行。那根焦黑的木杖叩击石板,笃,笃,笃——像一支缓慢的、古老的节拍。

    陈子昂跟在他身后,发现他停下来的时候,眼睛在看什么。有时看一座残破的塔基,有时看一棵枯死的老树,有时看一堵长满青苔的石墙。他看着这些东西,嘴唇微微动着,像是在念叨什么。

    “康老认得这些?”陈子昂低声问。

    康必谦摇了摇头。

    “不认得。但祖师认得。”他说,“他走过这些路,看过这些树,摸过这些墙。他在《西域记》里写过:城西南有佛塔,高百余尺,是阿育王所建。城北有寺,名奢摩揭黎,僧徒二百余人。城东有山,山上有佛影窟……”

    他顿了顿,笑了笑。

    “老汉读了五十年,今天才看见真的。”

    他又往前走。

    笃,笃,笃。

    走到那座金顶大塔前,他停住了。

    那塔比他想象的要高大得多。站在塔下仰望,塔尖直插进云里,金顶在云缝中闪闪发光。塔身的白灰不知刷了多少遍,厚得像是长了一层壳,用手一摸,冰凉光滑,像摸在玉上。

    康必谦站着,一动不动。

    他的头仰着,仰得很高,高到那驼背都被拉直了一些。他看着那金顶,看着那云,看着那从云缝里漏下来的阳光。阳光落在他的脸上,他眯起眼睛,眼角渗出两滴浑浊的泪。

    “是这里。”他低声说,声音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挖出来的,“醯罗城。祖师当年在此瞻仰佛顶骨、佛杖、佛袈裟。他在《西域记》里写:塔中舍利,光明映彻,如真珠贯。”

    他跪下去,额头触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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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身后,二十名唐军亲卫齐刷刷单膝跪倒。甲叶铮然一声,在寂静的街道上显得格外响亮。再远处,两万大军列阵于城外,虽然看不见,但那沉默像潮水一样,一波一波地涌过来。

    陈子昂没有跪。

    他仰起头,望着那座在阳光下熠熠生辉的金塔。塔身上有无数的小龛,每个龛里都供着一尊佛像,密密麻麻的,像无数双眼睛在看着他。他不知道那些佛在想什么,也不知道自己该想什么。

    他只是站着,等着。

    塔门开了。

    门是铜铸的,上面錾满了花纹。门开了以后,先看见的是一片金黄——那是从塔里透出来的灯光,灯光落在门槛上,落在门前的石阶上,落在来人的袈裟上。

    一个身披金黄色袈裟的老僧走出来。

    他须眉皆白,白得像雪,但脸上的皮肤并不很皱,反而有一种透明的光泽。他手中持一柄镶银锡杖,杖头六环,走动时环环相扣,发出比铜铃更清脆的声音。他走得很慢,但每一步都像量过一样,不长不短,不疾不徐。

    他在康必谦面前停住。

    俯身,双手将康必谦扶起。

    那双手很瘦,骨节分明,但很稳,没有一丝抖动。他把康必谦扶起来后,没有立刻松手,而是握着康必谦的手臂,看了他很久。

    “贫僧般若菩提,那揭罗曷长老会首座。”

    他的梵语带着明显的健驮逻口音,卷舌音重得像含着一颗石子,但字字清晰,像是在念经。

    “五十七年前,贫僧十二岁,随先师出迎大唐三藏于城门外。先师曾问三藏:佛法东传,何时西归?三藏答:待龙象西来,梵音东渐,便是归时。”

    他转向陈子昂,深深一礼。

    那礼很深,深到他的额头几乎碰到膝盖。金黄色袈裟垂落在地上,铺成一朵花的形状。

    “将军。贫僧等了一万八千个日夜,等的,就是今日。”

    陈子昂还礼。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身后的亲卫都开始不安地交换眼神。然后他开口,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刻在石板上:

    “法师,佛顶骨舍利,还在吗?”

    般若菩提微微一笑。

    那笑容很轻,很淡,像是云开时露出一角蓝天。他没有回答,只是侧身,伸手,延客入内。

    塔内是另一个世界。

    外面阳光刺眼,里面却昏暗如夜。只有一盏盏油灯,星星点点地亮着,像是把天上的星星摘下来,一颗一颗地放在灯盏里。灯光照在墙上,墙上画满了佛像,一层一层的,从地面一直到穹顶。那些佛像的眼睛都半闭着,嘴角都微微上扬,像是在做一个永远不会醒的梦。

    空气里有檀香的味道,还有另一种更淡、更远、说不出来的味道。陈子昂吸了吸鼻子,忽然想起小时候在射洪,有一年秋天去庙里,老和尚在佛前烧香,他问老和尚:这香是什么做的?老和尚说:是木头,是花,是果子,是露水,是一千三百种东西。他问:为什么一千三百种东西烧出来只有一个味道?老和尚笑了笑,没有说话。

    现在他闻着这味道,忽然想问同样的问题。

    但他没有问,他只是跟着般若菩提,一步一步,往塔的深处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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