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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日陈子昂没有回府衙,他就站在白天那片墙后,望着城外深沉的黑暗。
戈壁的夜风更烈,吹得大氅猎猎作响。时间一点点流逝,头顶星斗缓缓旋转。
约莫过了一个时辰,死寂的黑暗中,骤然传来短促而激烈的金铁交击声、濒死的惨叫,还有战马惊惶的嘶鸣!声音的来源,正是白天那沙丘方向!
但声响很快又低伏下去,变得零落,最终归于沉寂,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错觉。
城头上的守军屏住了呼吸。
又过了小半个时辰,西门再次悄无声息地打开。
魏大第一个大步踏入,甲胄上带着浓重的血腥气,脸上溅着几道血污,眼里却烧着两团火。他身后,士卒们两人一组,拖着、抱着什么沉重的东西,鱼贯而入。
借着微弱的光,能看清那是吐蕃人的首级,发辫缠在腰间,面目在昏暗里模糊不清,只留下惊骇凝固的轮廓。
“将军!”魏大走到陈子昂面前,抱拳,声音因激动而微颤,“幸不辱命!接应的百骑,连那骂阵的二百骑,共计三百颗首级,无一漏网!还缴获战马一百三十七匹!”
陈子昂的目光扫过那些血淋淋的收获,点了点头。“挂起来。”他只说了三个字。
次日清晨,第一缕天光照亮疏勒城头时,那面被吐蕃人嘲笑了数日的唐军大旗旁边,多了一长串狰狞的“装饰”。
三百颗吐蕃首级,用粗麻绳穿着发辫,悬挂在辕门高杆之上,面向吐蕃大营的方向。晨风拂过,那些头颅轻轻碰撞、转动,空洞的眼眶直勾勾地“望”着十里外连绵的敌营。
吐蕃大营在短暂的死寂后,如同被沸水浇了的蚁穴,爆发出惊人的怒潮。
号角凄厉,鼓声震天,庞大的军阵开始蠕动,逼近。
辰时末,黑压压的吐蕃军阵在城北三里外列开,旌旗蔽空,刀枪如林,肃杀之气令疏勒城墙上的尘土簌簌落下。
一员体型魁伟如熊罴的吐蕃大将,在数十面雪狮旗的簇拥下,出列来到阵前,正是论钦陵。
他遥指城头,声若巨雷,通过通译传来,字字砸在唐军心头:
“陈子昂!唐室气数已尽,天命在我吐蕃!尔等孤军悬远,粮水俱绝,不过釜底游魂!识相的,开城纳降,我或可饶满城性命!若执迷不悟,待我大军破城,定教尔等死无葬身之地,疏勒鸡犬不留!”
声浪滚滚,伴随着数万吐蕃大军武器顿地、齐声呼喝的威慑:“吼!吼!吼!”天地为之变色。
城头守卒,人人脸色发白。那是一种面对绝对数量、绝对力量压制时,从骨髓里渗出的寒意。连魏大握刀的手,指节都捏得发青。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压迫感达到顶点时——
“咚!”
一声沉郁的钝响,并非战鼓,却奇异地穿透了吐蕃军的喧嚣,清晰地传到城上城下每一个人耳中。是筑。古筑。
陈子昂不知何时已走上城楼最高处,那里设了一面牛皮大鼓,但他没碰鼓槌。他面前摆着一张暗沉沉的五弦筑。他屈一膝半跪于地,将筑首置于肩,筑尾抵在身前,右手执竹尺。
“咚!咚咚——!”
又是几声试音,苍凉、古朴,不带丝毫杀伐气,却自有沉雄之力。
然后,他开口了。没有咆哮,没有嘶喊,只是随着筑声,用他那带着蜀地口音、却异常清晰的嗓音,一字一句,击节而歌:
“将军百战死,”
筑声一划,如风过千仞孤峰。
“壮士何思归。”
再一划,如日落茫茫大漠。
城上城下,一时竟只剩下这筑声与歌声。
吐蕃军的鼓噪不知何时低了下去,似乎想听清这唐将在弄什么玄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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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子昂对周遭毫无所觉,他微微昂起头,目光越过了黑压压的敌阵,越过了戈壁,投向了东方极远处,那是长安的方向,是来时路,也是不见的古人,未睹的来者。
一股难以言喻的悲怆与孤独,随着歌声弥漫开来。
然而,那悲怆并非消沉。歌声渐高,筑声渐急:
“天地有正气——”
竹尺在弦上疾速抹挑,发出裂帛般的铮鸣!
“怆然慨歌行!”
最后一句,他几乎是长啸而出,筑声戛然而止,余韵却在干燥的空气中震颤不休。
短暂的静默。
然后,城头上,第一个声音响起,是魏大,他跟着吼道:“将军百战死,壮士何思归!”声音嘶哑,却充满了血性。
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十个,百个!疏勒城头,无论关内府兵还是本地镇兵,无论将校还是士卒,所有还能出声的人,都用尽全身力气,跟着咆哮起来:
“壮士何思归——!”
数千人的声音,汇聚成一道粗糙、嘶哑却无比坚硬、直冲云霄的声浪!这声浪撞在城墙,反弹回来,与戈壁的风混在一起,竟有了一种金铁交击的轰鸣感!
那歌声里的悲怆,在这一刻,被数千人的齐吼,彻底煮沸,蒸腾成滚烫的、不屈的豪气与决绝!
论钦陵在阵前,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听不懂全部的歌词,但那曲调中的苍凉,那唐军陡然爆发的、同归于尽般的气势,让他心中第一次掠过一丝不安的阴影。他猛地举起右手。
吐蕃军阵中战鼓再起,比先前更为狂暴。庞大的军阵开始缓缓前压,如乌云摧城。
陈子昂放下竹尺,站起身。他看了一眼东方,启明星正在淡去,天际泛起一层冰冷的鱼肚白。最黑暗的时刻即将过去。
他走下城楼,面对已经集结完毕、甲胄齐全的八百骑兵。每一张脸上,都再没有了恐惧,只有一种近乎漠然的平静,以及眼底燃烧的火焰。
“兄弟们,”陈子昂的声音不大,却让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很多人说,我们守不住。他们说对了。”
人群一片死寂,只有粗重的呼吸声。
“我们守不住这座城。”陈子昂继续说,目光扫过一张张年轻或不再年轻的脸,“我们人太少,箭快没了,水也快断了。守下去,是个死。”
他顿了顿,突然提高了音量,斩钉截铁:“但我们,不是来守城的!”
他拔出腰间横刀,雪亮的刀锋指向城外那杆雪狮王旗,指向军阵中央被重重护卫的论钦陵大纛。
“我们是来杀敌的!大唐的云麾将军,没有坐以待毙的道理!今天,我们不守了!我们出去!”
“目标只有一个——”刀锋在渐亮的天光下划过一道寒芒,“吐蕃中军,论钦陵!”
“凿穿他们!”
没有更多的话语。陈子昂翻身上马。魏大举起长槊。七百九十三人,动作整齐划一,上马,握紧兵器。
疏勒城的北门,在吐蕃大军惊愕的注视下,轰然洞开。
没有迟疑,没有阵型调整,陈子昂一马当先,如同离弦之箭,射向那片无边无际的黑色海洋。身后,七百九十三骑,紧紧跟随,汇聚成一道决绝的钢铁洪流,蹄声如雷,砸碎了黎明的寂静,径直撞向吐蕃军阵最厚实、最核心的中军!
戈壁上的风,陡然暴烈。黄沙被马蹄卷起,如怒龙升空。
一场兵力悬殊到令人绝望的冲锋,就此开始。
疏勒城在身后,迅速变小,前方,是吞噬一切的黑暗与刀山。
陈子昂伏低身体,青霜剑平举,耳边是呼啸的风声、擂鼓般的心跳、以及身后兄弟们压抑到极致、终于爆发出来的战吼——“杀光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