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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则天赏赐四名宫女,上官婉儿的声音清越,语调平稳,每一个字都清晰如同玉磬轻击。言罢,侧身示意,朝外微微点头。
旋即,杏花、牡丹、海棠和桂子四名女子鱼贯而入。
这四人年龄都在十七八岁,姿容皆在中上。两人穿着水红襦裙,梳着惊鹄髻,低眉顺眼;两人着藕荷色衫子,绾着寻常鬟髻,手中各捧一物——一者是个尺余长的紫檀木匣,匣口未锁,隐约可见内里锦缎光泽;另一者则是个包裹严实的青布包袱。
四人进得堂来,齐齐向陈子昂福身行礼,动作整齐划一,显然是受过严格训练的宫人。
“此四女皆出自尚宫局,粗通文墨,亦晓女红庖厨。”上官婉儿淡淡道,“陛下体恤臣下,望陈将军善加看待,勿负圣恩。”
陈子昂只觉得一股寒气自脚底直冲顶门,方才那点暖意荡然无存。他强行稳住心神,再次深深下拜:“臣……叩谢太后天恩!陛下体恤微臣至此,臣……感激涕零,唯有肝脑涂地,以报万一!”
赏赐宫人。这哪里是寻常赏赐?他猛然想起史书所载,当年太后赏赐酷吏来俊臣,亦是十名宫人……名为侍奉,实为耳目。
而自己今日面圣,应对虽谨,终究是引起了太后更深一层的“关切”。
这四名女子,便是太后安插在他身边的眼线,日后他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乃至来往宾客,恐怕都难逃宫中的耳目。
上官婉儿亲自送来,更是意味深长。她不仅是太后心腹,更是宫中诏命的执掌者,身份非同小可。由她出面,既是彰显对此事的重视,亦是一种无声的警示和试探。
“陈将军请起。”上官婉儿虚扶一下,目光似有若无地掠过案上那罐蒙顶石花和两只用过的茶盏,“太后另有言:将军年已及壮,当以家室为念,早日成家立业,方为长久之道。今日看来……”她顿了顿,语气依旧平淡,“府上已有客至,倒是本官来得不巧了。”
乔小妹脸上一白,头垂得更低。
陈子昂忙道:“此乃同僚乔侍御史之妹,大唐女医乔小妹,今日代为送物。臣与乔侍御史情同手足,在沙场为同袍兄弟,视其妹亦如自家小妹,不是外客。”
“原来如此。”上官婉儿不置可否,试探道,“太后赏赐已至,本官不便久扰。这四女,便请陈将军安置。”她又看了一眼那紫檀木匣与青布包袱,“匣中所盛乃蜀锦四端,包袱内是宫中新制的醒酒糖与蜜渍果子,太后念将军或有用处。”
“谢陛下厚赐!”陈子昂再拜。
上官婉儿不再多言,微微颔首,便转身离去,那两名随她而来的碧衣宫女紧随其后。一行人如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消失在渐浓的夜色中。
堂内一时寂静得可怕。
烛火噼啪爆了个灯花。
那四名赏赐而来的宫人依旧垂首站在原地,姿态恭敬,却像四尊没有生命的玉像,将原本温馨的堂屋挤得满满当当,气息都凝滞了。
乔小妹脸色有些发白,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裙带。
她虽年轻,却也聪慧,眼前情形意味着什么,已猜到了七八分。她抬头看向陈子昂,眼中满是担忧与无措。
陈子昂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对那四名宫人道:“你等且随陈伯去西厢安置。一应所需,可与陈伯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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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四女齐声应道,声音轻柔,却带着宫规训练出的刻板。陈安面色惴惴,引着她们退下。
堂内终于只剩下陈子昂与乔小妹二人。
“陈大哥……”乔小妹低声唤道,眼圈微红,“我……我该回去了。”
陈子昂看着少女惊惶不安的模样,心中愧然,温声道:“我送你。”
两人默默走出正堂,穿过庭院。老槐树的阴影笼罩下来,夜色已深,坊间偶有犬吠远远传来。
到了门边,乔小妹停下脚步,忽然抬头,眼中水光潋滟,却强忍着没有落下:“陈大哥,那些宫人……太后她……是不是不放心你?”
陈子昂望着巷口悬挂的孤灯,沉默片刻,低声道:“小妹,今日之事,你回去后,只与你阿兄略提一二即可,莫要细说,也莫要多想,非常时期,到时候我自去找他商议对策,我自己能处理和应付。”
陈子昂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几乎融入夜色:“小妹,我陈子昂,绝非贪恋美色之徒。太后赏赐,非为体恤,实是……耳目。”
乔小妹浑身一颤,睁大了眼睛。
“此事关系甚大。”陈子昂看着她,目光复杂,“日后你这丫头,若无要紧事,也……少来我这里吧。免得……平白惹人注目,于你不好,等过些日子,我再去找你和乔兄。”
这话说得艰难,却不得不言。乔小妹眼中泪光终于滚落,她急忙用袖子抹去,用力点头:“我明白,陈将军,你……你要多加小心!”
“嗯。”陈子昂点头,替她拉开院门,“夜路小心,替我问候知之兄。”
乔小妹最后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有关切,有忧虑,还有一丝少女难以言喻的怅惘,随即转身,纤细的身影很快没入坊街的黑暗中。
陈子昂独立门首,夜风袭来,遍体生寒。
他回身望向宅内。西厢已亮起灯火,窗纸上映出女子婀娜的身影,安静,驯顺,却像四根无形的丝线,从这洛阳崇业坊的小院,直通入那重重宫阙的最深处。
太后的“自己人”,岂是那么好当的?
这赏赐不是荣宠的开端,而是囚笼的第一根栏杆。往后的日子,须得步步惊心,字字斟酌了。
陈子昂掩上门,将那渐沉的夜色与无声的监视,一同关在了这方寸天地之中。
陈子昂立在门内,耳听得乔小妹细碎的脚步声渐行渐远,最终被夜雾吞没。他正待转身回屋,眼角余光却瞥见廊下阴影里,竟还静静立着一个纤秀的人影。
不是那四名新赐的宫人。
那人自廊柱后缓步走出,青袍银带,金冠绾发,面容在檐下灯笼昏黄的光里,一半明澈,一半沉在幽暗之中。正是去而复返的上官婉儿。
陈子昂心头猛地一跳,袖中手指下意识收拢。上官婉儿没走?何时又折返的?方才送乔小妹出门的话,她听见了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