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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杀光突厥人!”思结部的酋长额尔顿,抽出腰间鎏金短刀。
那是一柄古老的突厥式匕首,刀身已经有些弯曲,刀刃也有多处缺口,但刀柄被摩挲得油光发亮。
他左手摊开,右手持刀,毫不犹豫地在掌心划出一道深深的血痕。
鲜血涌出,滴落在身前的地毯上,迅速洇开一团暗红。
思结亲兵适时递上一杯马奶酒。
额尔顿将血滴入酒中,鲜血在白色的奶酒里化开,像一朵绽放的花。他举起酒杯,仰头,一饮而尽。
“长生天为证!我额尔顿在此立誓:思结部愿意出兵八千,助力大唐灭突厥,不死不休!若违此誓,天人共戮,部落灭绝!”
苍老的声音在帐内回荡,带着血与火的决绝。
这一举动,如同推倒了第一块多米诺骨牌。
浑部首领阿史那猛地站起。
他也再不犹豫,故意表现——额尔顿酋长的话像一把锤子,敲碎了他心中最后一点侥幸。是啊,突厥的许诺是虚的,唐军的实力是实的;突厥的封赏是画饼,大唐的互市是真金白银。更何况,独解支那狼一样的眼神,还死死盯着他呢。
“我浑部亦然!”阿史那大步走到帐中,抽出那柄华丽的波斯弯刀。他没有划掌心——那太疼了——而是割破了左手食指,将血滴入酒杯:
“浑部儿郎愿为前锋!”
斛薛部秃忽剌声如洪钟,几乎是在吼:
“斛薛部愿出精骑五千,良驹万匹!”他拔出腰间的重刀——那刀真重,刀背厚达一寸,刀身长三尺,是专门用来砍马腿的——直接在左臂上划了一刀。伤口深可见骨,鲜血汩汩涌出,但他眉头都不皱一下,直接将血抹在脸上:
“血仇,就要用血来报!”契苾部执失思力双眼赤红。
他的哥哥执失思坦,去年秋天被突厥人以“通唐”的罪名抓走,当众剥皮抽筋,尸体喂了狗。契苾部想去报仇,却被其他部落劝阻:“忍忍吧,咱们打不过……”
忍?
怎么忍?!
“契苾部的儿郎!”执失思力几乎是咆哮出来的,“早就想砍下突厥狼崽的头颅,祭奠我兄长的在天之灵!五千骑兵,随时可以出征!不要粮草,自带干肉!只要指个方向,就算刀山火海,我们也敢闯!”
“回纥部两万骑兵听候调遣!”独解支的声音冰冷,但杀意沸腾,“三千前锋军死士,弯刀已磨利。”
“阿跌别部誓死相随!”
“同罗部愿为马前卒!”
帐内顿时群情汹涌。
之前还在观望、摇摆、算计的首领们,一个个起身立誓,生怕晚了一步就会错失良机,就会在将来的利益分配中落后。
沸腾的声浪几乎要掀翻帐顶,牛油灯的火苗被声浪冲击得剧烈摇晃,帐内光影乱舞,如同这些人澎湃的心潮。
陈子昂看着眼前这一幕,脸上依旧平静无波。
大唐与铁勒联军成了。
最关键的一步,终于迈出。
大唐与铁勒十万联军的基石,在此刻,于这娑陵水畔的牛皮大帐内,在牛油灯的烟气缭绕中,在血腥与誓言交织的声浪里,奠定了。
“好!”
陈子昂终于开口。
一个字,却声震帐篷,压过了所有的嘈杂。
帐内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这个年轻的汉人将军身上。
陈子昂上前三步,走到大帐中央。他的目光缓缓扫过每一位首领,每一个血誓未干的脸,然后,重重抱拳:
“诸部深明大义,陈某感佩!既如此——”
他侧身,喝道:“抬上来!”
帐帘掀起,八名唐军士兵抬着一口巨大的铜瓮进来。那瓮真大,口径足有五尺,深约三尺,需要两个人合抱。瓮身铸着古朴的饕餮纹,在火光下泛着青黑色的幽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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瓮中盛满了暗红色的液体,还在微微荡漾,散发出浓重的血腥气。
这是刚宰杀的公牛热血。
按草原古礼,盟誓需用公牛血——公牛象征力量、勇武、不可侵犯。饮下同一头公牛的血,意味着从此血脉相连,生死与共。
亲兵捧上一摞银碗。碗是唐军带来的,纯银打造,碗壁錾着精细的缠枝莲纹,碗底刻着“大唐内府监造”六个小字。
陈子昂第一个上前。
他舀起一碗热血。血还温热,在银碗中荡漾,映出他平静的脸。他举起碗,面向众人:
“今日,娑陵水畔,铁勒九姓与大唐歃血为盟!共击突厥,生死相托!若违此誓——”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
“天诛地灭,人神共弃!”
仰头,饮尽。
鲜血顺着嘴角流下,在青色的胡茬上留下暗红的痕迹。他喝完,将碗倒扣,一滴不剩。
各部首领依次上前。
额尔顿老酋长双手颤抖,但还是稳稳地舀起一碗,饮尽。血喝得太急,呛得他咳嗽起来,苍老的脸上泛起病态的红晕。
阿史那闭着眼睛灌下去,喝完后抹了把嘴,将银碗重重放在案上。
秃忽剌最豪迈,直接端起碗咕咚咕咚喝完,喝完还哈哈大笑:“痛快!比马奶酒够劲!”
执失思力饮血时,眼泪混着血一起流下。他在心中默念:“大哥,你看着,弟弟要给你报仇了……”
陈子昂的结义兄弟独解支等人喝得最慢,一小口一小口,仿佛在品味。喝完,他伸出舌头,舔了舔嘴角的血迹,眼中闪过狼一样的光芒。
一个接一个。
当最后一位首领饮罢血酒,帐内的血腥气已经浓得化不开了。
但这气味非但没有让人不适,反而更加激发了这些草原汉子的血性。他们眼中燃烧着火焰,那是复仇的火焰,也是野心的火焰。
陈子昂看着这一幕,知道火候到了。
他“锵”的一声抽出横刀。
刀身雪亮,在牛油灯的火光下反射出刺目的寒光。刀尖抬起,缓缓移动,最后,稳稳指向北方——
突厥王庭的方向。
“即刻整军!”
陈子昂的声音,像出鞘的刀锋,冷冽,锋利,斩钉截铁:
“五日之内,各部精锐骑兵至娑陵水北岸集结!七日之内,完成编队、粮草分配!十日之后——”
他顿了顿,刀锋在空气中划出一道弧光:
“兵发郁督军山,直取黑沙城,杀破突厥王庭!”
“吼——!”
帐内爆发出震天的吼声。
这吼声冲出牛皮大帐,冲上娑陵水的夜空,惊起了河岸边栖息的水鸟,扑棱棱飞向黑暗的深处。
而在北方,七百里外的郁督军山下,突厥王庭的金帐中,可汗阿史那·骨咄禄忽然从睡梦中惊醒。他坐起身,额头上全是冷汗。
帐外的突厥老萨满正在击鼓祭祀,数万突厥大军准备出征,偷袭和血洗投靠大唐的回纥部,杀鸡儆猴,鼓声沉闷,像遥远天际传来的雷声。
阿史那·骨咄禄侧耳倾听,忽然觉得,那鼓声里,似乎夹杂着千军万马的奔腾,夹杂着刀剑碰撞的铿锵,夹杂着……来自漠南的,铺天盖地的杀意。
他打了个寒颤。
垂拱二年的这个秋天,好像特别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