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颖达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李承乾一眼,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拱了拱手,转身离去。
马周走在最后,低声道:“殿下,需要臣在旁陪着吗?”
李承乾摇摇头:“不必了,你去忙吧。”
马周点点头,也退了出去。
殿外,刘林甫和刘应道父子二人正垂手而立。
刘林甫五十来岁,面容清瘦,三缕长须,穿着一身深青色官袍,神情严肃,眉头微蹙。
他如今是吏部侍郎,正四品上的官职,在朝中算是中上层官员,平日里也是端方持重的人物。
可今日,他脸上带着些许苦闷,些许严肃,带着些许的不安和忐忑。
昨日下了值,回到家里听说太子前来的事情。
刘林甫了解了事情的全过程,最终气的不行,这才决定携带刘应道前来东宫。
刘应道站在父亲身后半步,穿着一身月白色的长衫,面容清秀,可脸色有些苍白,眼眶
他低着头,双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攥着衣角,泄露了他内心的紧张。
王德海走出来,对两人道:“刘大人,刘公子,殿下请你们进去。”
刘林甫深吸一口气,整了整衣冠,迈步走进明德殿。
刘应道跟在后面,脚步有些沉重。
殿内,李承乾坐在书案后,手里拿着一份奏疏,正低头看着。
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目光平静地扫过父子二人。
刘林甫上前几步,撩起衣袍,准备行大礼:“臣刘林甫,参见太子殿下。”
刘应道也跟着跪下:“草民刘应道,参见太子殿下。”
李承乾放下奏疏,大手一挥,语气平淡却不容拒绝:“不必客气,起来吧,落座说话。”
刘林甫微微一怔,他本以为太子会让他们跪着说话,甚至已经做好了挨训的准备。
没想到太子这么干脆,连礼都不让行全。
他心中的不安,松懈了不少,但却也不敢违拗,站起身来,在客座上坐下。
刘应道也起身,垂手站在父亲身后。
李承乾看着他们,没有急着开口。
他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喝了一口,然后放下,目光落在刘林甫身上。
“刘大人今日前来,所为何事?”,李承乾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让人无法忽视的威压。
刘林甫连忙站起身,拱手道:“殿下,臣今日携犬子前来,是向殿下请罪的。”
说着,刘林甫又撩起衣袍,跪了下去。
刘应道也慌忙地跟着跪下。
李承乾没有叫他们起来,只是静静地看着他们。
刘林甫低着头,声音有些发涩:“昨日臣在吏部当值,回家后才听说了内人苛责闻喜县主的事。臣当时又惊又怒,把内人狠狠训斥了一顿。内人也是一时糊涂,说了些不该说的话,做了些不该做的事。臣替内人向殿下请罪,也替犬子向殿下请罪。”
刘林甫说完,以头触地,伏在地上。
刘应道也跟着叩首,额头抵着冰冷的地面,不敢抬头。
殿内一片寂静。
李承乾没有立刻说话。
他看着伏在地上的父子二人,心中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刘林甫这个人,他是知道的。
吏部侍郎,官声不错,办事也算公允。
可他的妻子闫氏,却是个刻薄的人。
昨日那一幕,至今还历历在目。
婉顺大着肚子跪在地上,闫氏叉着腰骂她,那尖利的声音、那狰狞的面容,他这辈子都忘不了。
刘应道,站在旁边,手足无措,连一句硬话都不敢说。
李承乾深吸一口气,站起身,走到刘林甫面前。
刘林甫感觉到太子走近,身子微微一颤,头埋得更低了。
李承乾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刘大人,你的妻子在府里如何作威作福,如何行事,孤是管不着的,也不想管,毕竟那是你的家事,孤不便过问,也无权过问。”
顿了顿,李承乾声音微微提高:“但是,她不该那样对待婉顺。”
刘林甫伏在地上,不敢抬头。
李承乾继续道:“且不说婉顺是闻喜县主,是皇室宗亲,是有封号、有品级的人。单说她怀的是你们刘家的子嗣,是你们刘家的骨肉,你们就不该那样对她。”
李承乾的声音里带着几分怒意,但更多的是一种沉痛:“一个怀孕七个月的妇人,身子重,走路都费劲。你们刘家,连个伺候的人都不给她?让她自己挺着大肚子去药铺抓药?让她跪在地上被你妻子辱骂?这就是你们刘家对待儿媳的方式?”
刘林甫连连叩首,声音发颤:“殿下恕罪!殿下恕罪!是臣治家不严,是臣没有管教好内人,是臣对不起闻喜县主!臣回去一定严加管教,绝不再让县主受半点委屈!”
刘应道也伏在地上,声音哽咽:“殿下,都是草民的错。草民身为丈夫,没有护好婉顺,让她受了委屈。草民罪该万死……”
李承乾看着刘应道,目光复杂。
“刘应道,”,李承乾轻声呼唤。
刘应道抬起头,眼眶红红的,脸上满是惭愧和悔恨。
李承乾看着他,语气缓和了一些,却依旧带着几分严厉:“你是婉顺的夫君,她受了委屈,你应当护着她。她被人欺负,你应当站出来替她说话。可你呢?你站在旁边,手足无措,连一句硬话都不敢说。你让你妻子怎么想?她嫁给你,是来受气的吗?”
刘应道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他用力叩首,额头磕在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殿下,草民知错了!草民真的知错了!以后绝不会再让婉顺受半点委屈!求殿下给草民一个机会!”
李承乾沉默了片刻,然后伸出手,把刘林甫扶了起来。
刘林甫站起身,腿都有些软,脸上满是惶恐。
李承乾又看向刘应道:“你也起来吧。”
刘应道站起身,垂着头,不敢看他。
李承乾走回书案后坐下,看着父子二人,语气恢复了平静:“刘大人,你有没有想过,这件事若是传出去,别人会怎么评判你们刘家?”
刘林甫的脸色一片青一片紫,这个问题,他从来没有考虑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