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宸殿内,时间仿佛凝固了。
传令兵那带着哭腔的最后几个字,如同魔咒,在每一个人的耳边反复回荡。
“他……他们没追出来啊!”
没追出来?
怎么会没追出来?
兵部尚书张尧脸上的狂喜还未完全褪去,整个人就那么僵在了原地。
他张着嘴,仿佛能塞进一个鸡蛋,眼神里充满了茫然和荒谬。
他刚刚还在沙盘前指点江山,唾沫横飞地描绘着全歼夏军的宏伟蓝图。
他还沉浸在陛下“诱敌之计”的英明神武之中,准备迎接一场前所未有的大捷。
结果呢?
敌人,没上钩。
他们辛辛苦苦,丢盔弃甲,演了好几天的溃败大戏。
结果台下的观众连个叫好声都欠奉,甚至连门都没出。
这感觉,就像一个绝世美女,脱光了衣服在人面前搔首弄姿。
结果对方只是打了个哈欠,扭头去看窗外的风景。
羞辱!
无法言喻的羞辱!
“哈哈……”
一声干涩的笑声,突兀地从龙椅上传来,打破了这死一般的沉寂。
周乾缓缓地,缓缓地坐回了龙椅。
他脸上的血色,以一种惊人的速度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病态的潮红。
那双本该充满帝王威仪的眼睛里,此刻只剩下混乱与疯狂。
“没……没追出来?”
他像是在问别人,又像是在问自己,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陛下……”
丞相马承泽心头狂跳,一种不祥的预感笼罩了他,他刚想开口劝慰。
“哈哈哈哈哈哈!”
周乾猛地仰起头,发出了癫狂的大笑,笑声尖锐而刺耳,充满了无尽的自嘲与愤怒。
他笑着笑着,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
他笑着笑着,眼角竟渗出了泪水。
“噗……”
一口鲜血,猛地从他口中喷出。
在空中划出一道妖异的弧线,洒落在身前那巨大的,描绘着大周万里江山的沙盘之上。
卧龙谷的埋伏圈,被染得一片猩红。
“陛下!”
“陛下保重龙体啊!”
满朝文武大惊失色,呼啦啦地跪倒一片,整个紫宸殿乱成了一锅粥。
“滚!”
周乾一把推开冲上来的太医和内侍。
他用袖子抹去嘴角的血迹,那双血红的眼睛,死死地锁定了跪在最前面的张尧。
“你!”
他伸出颤抖的手指,指着张尧的鼻子:
“你不是说,楚休小儿骄狂自大,必定会追击吗?”
“你不是说,此计万无一失,可一战定乾坤吗?”
“现在呢?!”
“十几国联军!陪着他演了一场猴戏!”
“朕!成了全天下最大的笑话!”
周乾的声音,一句比一句高,一句比一句嘶哑,最后几乎是在用生命咆哮。
这个决策是周乾定的,但周乾不能将这件事揽在自己身上,张尧,就是最好的背锅侠。
张尧的身体抖得如同风中的落叶,他也知道自己得背锅,毫不犹豫的将额头死死地磕在冰冷的地砖上,发出“咚咚”的闷响:
“臣……臣该死!臣万死!”
他想不通,他真的想不通!
兵法有云,敌疲我打,敌退我追。
这是最基本的军事常识!
大夏军队被围困月余,士气低落,眼看敌人溃败,收复失地、抢夺军功是必然的选择!
为什么?
楚休为什么不按常理出牌?
马承泽再次开口,声音里带着哭腔:
“陛下息怒!”
“此事……此事太过诡异!楚休小儿不追,定然有诈!”
“或许……或许是他看穿了我们的计策!”
周乾猛地转头,盯着马承泽,脸上的表情扭曲得骇人:
“看穿了?”
“他怎么看穿的?!”
“这个计划,只有你我君臣数人知晓!难道是你们之中,出了内鬼?!”
皇帝的猜忌,如同最恶毒的诅咒,让在场的所有大臣浑身冰冷,如坠冰窟。
“陛下明鉴!臣等对大周忠心耿耿,绝无二心啊!”
众人磕头如捣蒜,生怕这口黑锅扣在自己头上。
周乾喘着粗气,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他当然知道这些人不敢背叛他。
可除了这个理由,他找不到任何解释!
他无法接受,自己引以为傲的谋略,在那个病秧子面前,竟然如此不堪一击。
他甚至连对方是怎么赢的都不知道!
这种感觉,不是在和人斗,而是在和一个未知的,无法理解的鬼神博弈。
你所有的智慧,所有的力量,都打在了空处。
对方只是站在那里,用一种看傻子般的眼神看着你,然后你就自己把自己玩死了。
一股深彻的寒意,从周乾的尾椎骨,一路窜上了天灵盖。
他想起了北蛮的覆灭,想起了那五百“鬼兵”的传说,想起了那从天而降,能将山崖炸塌的“天谴”。
他的脑海里,不由自主地,再次浮现出楚休那张病弱苍白,却总是挂着纯良无害笑容的脸。
恐惧。
一种他从未体验过的,发自灵魂深处的恐惧,紧紧地攫住了他的心脏。
他怕了。
他真的怕了。
“撤……”
周乾失魂落魄地跌坐回龙椅上,嘴里无意识地吐出了一个字。
“传令,让联军……撤回来……”
他累了,他不想玩了。
然而,兵部尚书张尧却猛地抬起头,脸上带着决绝的疯狂:
“陛下!不可!”
他爬行几步,抱住了周乾的腿,老泪纵横。
“我军已做出溃败之势,辎重丢弃大半,军心涣散!”
“此刻若是真撤,那便成了真正的溃败!”
“届时夏军若是反扑,我十几国联军,将一败涂地,再无还手之力啊!”
“陛下!我们已经没有退路了!”
张尧的话,如同一盆冰水,将周乾从恐惧的深渊中浇醒。
是啊。
没有退路了。
这场戏,是他亲手导演的。
现在,他自己也被困在了戏台之上。
进,是铜墙铁壁。
退,是万丈深渊。
周乾呆呆地看着殿外那片灰蒙蒙的天空,眼神空洞。
许久。
他缓缓地,一字一顿地开口,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
“传朕旨意。”
“命鸿胪寺卿高远,立刻备上一份厚礼。”
“不……备上一百份厚礼!”
“朕……要十几国义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