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衍京城的天空,裂开了一道漆黑的深渊巨口。
没有紫气东来。没有祥云缭绕。伴随着沉闷的音爆声,天穹之上开始飘落纷纷扬扬的雪花。
雪是纯黑色的。
黑色的雪花打着旋儿,落在太和殿的琉璃瓦上。刺耳的“嗤嗤”声瞬间炸响。瓦片表面腾起阵阵浓烈的白烟,一股刺鼻的硫磺恶臭迅速弥漫在整个皇宫的空气中。
这场黑雪下得很准。它完美地覆盖了大衍重工刚刚在京郊铺设完毕的室外铁路线。
那条铁路线连接着第一兵工厂与皇家矿区,绵延三百里。这是三万名大衍产业工人连轴转了两个月、烧了上百万吨精煤才铺就的工业大动脉。
高纯度的强酸接触到崭新的高碳钢。剧烈的化学反应瞬间爆发。
黑水在钢轨表面沸腾。光滑的金属面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腐蚀,剥落。密密麻麻的锈坑和孔洞爬满了整条铁路线,酸液滴落在下方的枕木上,烧出焦黑的窟窿。
长乐宫。超级大床边。
“滴——滴——滴——!”
由皇家科学院特制的“气象灾害预警机”爆发出凄厉的机械警报声。刺眼的红色警示灯疯狂旋转,将卧房的墙壁映得血红。
机械运转,吐出一截打孔纸带。冰冷的合成音在室内回荡:
“警告。检测到高浓度强酸性降水。大气酸碱度已跌破临界点。警告。露天工业设施正在遭受不可逆物理破坏。”
林舒芸睁开了眼睛。
她的手指猛地收紧,上好的南国蚕丝被被她硬生生抓出五道裂帛声。
她掀开被子。光着脚踩在冰冷的大理石地砖上,大步走到防腐蚀石英玻璃窗前。
顺着她的视线看去,京郊的方向,滚滚白烟直冲云霄。刺鼻的酸雨气味顺着通风管道的过滤层钻进鼻腔,刺激着鼻黏膜。
林舒芸的视线下移,死死盯着那片正在融化的钢铁。
她的骨关节瞬间泛起毫无血色的惨白。
她转过身,从床头的应急工具架上,抽出一把三十斤重的纯钢大扳手。
握力猛然增加。坚硬的实心钢制握把,在她的掌心里生生凹陷下去一毫米。
干燥的空气中爆起微小的静电火花。林舒芸一头乌黑的长发违反重力地微微飘起。
萧景琰从床上坐直身体。
室内的温度骤降至冰点。他手臂上的汗毛根根倒立。他咽下喉咙里的话,没敢出声。
林舒芸磨着后槽牙,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我刚铺好的铁轨。我还没来得及剪彩的铁轨。”
她走到那扇厚重的金丝楠木门前,抬起腿,一脚踹了过去。
“砰!”
实木大门连同两片黄铜合页,直接倒飞进院子里,砸碎了三盆名贵盆栽。
“天道。老娘今天不把你的骨灰扬了,我不姓林。”
太和殿广场。
一道水缸粗细的金色雷霆劈开铅灰色的毒云,精准地轰击在广场正中央。
雷光散去。三尊高达三丈的巨人踩着金色的云团,悬浮在距离地面十丈的半空中。
他们身披璀璨耀眼的黄金战甲,身后猩红色的披风在酸雨狂风中猎猎作响。粗壮的手臂里握着流光溢彩的降魔杵与宣花大斧。
令人窒息的神道威压从天而降,压得太和殿的汉白玉台阶寸寸龟裂,发出“咔咔”的碎裂声。
“下界凡民。不敬天数。妄动天机。”
居中的金甲神将怒目圆睁。他的声音夹杂着滚滚天雷,震碎了广场边缘宫灯的玻璃罩。
“天道震怒。降下灭世黑雪。尔等还不速速跪下受死,以平天愤——”
他的声音卡在了喉咙里。
他低头俯视。
偌大的广场上,没有跪地求饶的百姓,也没有吓破胆的宫廷侍卫。
广场正中央,大衍皇太子团团正站得笔直。
团团头上戴着一顶明黄色的防砸安全帽。帽子正面印着四个黑色大字:大衍重工。
他手里捧着一把纯金打造的算盘。短小的手指在算盘珠上翻飞。
“啪嗒。啪嗒。啪嗒。”
清脆的算盘声在压抑的广场上显得格外突兀。
“铁轨重铺物料成本:三十万两。腐蚀造成的停工延误:每天五万两。酸雨导致的宫殿外墙清洗费:八万两。”
团团念出一串串数字。他的脸颊肌肉抽搐了一下,手背上的青筋跳动。
他一把将金算盘合上,揣进兜里。
随后,他抬起头,看向半空中那三个散发着刺眼金光的神将。
团团的瞳孔猛地收缩,随后极度扩张。一抹野兽看到猎物般的绿光从他的眼底爆发出来。
“看那反光率。看那延展度。这纯度起码四个九。好大三坨金子。”
团团摘下脖子上挂着的黄铜扩音喇叭,抵在嘴边。
“禁卫军听令。”
他抬起手,直直地指着天上的神明。
“把那三坨金子给我打下来抵债。全员换装特殊弹药。不许用高爆穿甲弹。别把金甲给我炸碎了,孤最讨厌玩拼图。”
“得令!”
震耳欲聋的机械轰鸣声撕裂了广场的寂静。
隐藏在太和殿两侧的防酸雨帆布被数百名士兵同时掀开。
十二台通体漆黑、散发着粗犷工业美感的钢铁巨兽,暴露出狰狞的金属外壳。底座上的粗大铆钉死死咬合住花岗岩地砖。
大衍皇家重工特供版装备:六管加特林式床弩机。
它的尾部连接着高压蒸汽锅炉。六根粗达成年人手臂的枪管呈现环形排列,枪口闪烁着冰冷的寒光。
“无知凡人。竟敢对神明亮出铁器?”
金甲神将看着下方那些冒着白气的机器,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
“吾等身上的大罗金仙甲,乃天庭神铁锻造在八卦炉中淬炼。水火不侵,刀枪不入。就凭你们这些凡间破铜烂铁……”
“废话真多。给孤开火。”团团放下喇叭。
“咔哒。”
十二名主控炮手同时拉下红色的击发拉杆。
“嗡——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
高压蒸汽疯狂喷吐。六根枪管瞬间化作一片模糊的残影。机械转动的咆哮声彻底盖过了天际的雷鸣。
一秒钟内,六十发特制弩矢撕裂空气,形成一张密不透风的死亡火力网。
金甲神将不闪不避。他挺起覆满金甲的胸膛,准备硬扛这一击。
第一发弩矢精准地撞击在他的护心镜上。
“叮。”
没有金属穿透的撕裂声。
弩矢的尖端,是一个特制的晶体石英玻璃管。玻璃管在接触金甲的瞬间,在巨大的动能下彻底粉碎。
被压缩在内部的透明液体暴露在空气中,向四周炸开。
大衍皇家科学院特供弹药:液氮穿甲弹。
沸点为零下196摄氏度的液氮,接触到常温金属的瞬间,疯狂吸收周围环境的热量。
“嘶——”
大面积的极寒白雾瞬间吞噬了神将的身躯。
骨刺般的严寒直接刺穿了神道防护。在超低温的瞬间冲击下,所谓坚不可摧的“大罗金仙甲”发生了灾难性的物理变化。金属晶体结构的韧性瞬间归零,直接脆化。
金甲神将的瞳孔里倒映出漫天飞舞的液氮弹。他想张口,下巴却僵在原处。
接踵而至的数百发液氮弹,劈头盖脸地砸在他们三个身上。玻璃碎裂的声音连成一片。
“咔……咔嚓……”
白色的冰霜从脚底的祥云开始蔓延,瞬间爬满他们全身。脸上的嘲讽表情被永久定格。
连一声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
高高在上的三名金甲神将,在半空中变成了三座栩栩如生的人形冰雕。他们脚底下的那一团团祥云,也被液氮冻成了一坨坨死气沉沉的固态干冰。
失去了法力托举,重力接管了一切。
三座巨大的冰雕从十丈高空笔直坠落。
“砰!哗啦啦——”
清脆悦耳的碎裂声响彻整个太和殿广场。
水火不侵的肉身连同大罗金仙甲,在接触到坚硬花岗岩地面的瞬间,崩解成千万块晶莹剔透的碎块。
大大小小的金块混合着冻成冰渣的血肉,均匀地铺满了半个广场。
加特林床弩机的枪管停止转动,排气阀喷出两道白色的废气。
广场死寂无声。
团团将黄铜喇叭挂回脖子上。他迈着短腿,走到那堆碎冰块前。
他抬起小牛皮靴,用脚尖踢了踢一块冻得梆硬的金色小腿护甲。护甲发出沉闷的结冰声。
他满意地点了点头。
“来人啊。”
团团掏出炭笔和小本子,在上面画了一个勾。
他转身指着旁边那些看直了眼的太监。
“拿扫帚和簸箕来。把这满地的金子碎片都给孤扫起来,装车送去内务府的熔炉。”
他再次踢了一块冰渣。
“小心点扫。看清楚颜色挑拣。一块神仙肉都别给孤掺进去,影响黄金的纯度,孤扣你们半个月的俸禄。”
“轰——隆!!!”
一道比刚才响亮十倍的雷声在头顶炸开。
天穹上的那道黑色裂缝,在刺耳的撕裂声中扩大了一倍。狂风倒灌。
密集的雷云深处,三千面金色的战旗迎风招展,三千名全副武装的天兵天将驾驭着雷霆,列出森严的战阵,死死锁定下方的皇城。
团团停下记录的炭笔,抬起头。
太和殿后方的汉白玉御道上,出现了一个穿着白大褂的身影。
林舒芸拖着那把三十斤重的纯钢扳手。扳手在石板路上摩擦,拉出一条长长刺眼的火星。
她走到广场边缘,仰起头,看着漫天降临的雷霆。眼底布满血丝。
“敢耽误老娘的休假。”
她将大扳手扛在肩上。
“你们今天,一个都别想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