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风嘶啸,夹杂着细碎的雪沙,打在玄黑色的五爪金龙战旗上,发出噼啪的裂帛声。
大衍天子的主力大军,正在官道上疾驰。
萧景琰骑在最前方的黑色战马上。他身上的赤金吞兽连环铠布满刀痕。暗红色的干涸血迹混合着冰渣,将铠甲的缝隙死死封住。
他已经三天三夜没有合眼。眼眶深陷,布满交错的红血丝。下巴上生出一层青黑色的胡茬。
“驾!”
萧景琰一抖缰绳,皮质缰绳割破了虎口结痂的伤口,溢出新鲜的血液。他毫不在意。
大军距离京城,只剩下最后二十里。
圆圆跨坐在变异剑齿白虎的背上,紧跟在萧景琰身侧。她那两柄八棱紫金锤挂在虎鞍两侧,锤头上沾着的碎肉早就被风雪冻成了硬块。
“爹!马力快到极限了!”圆圆扯着嗓子大喊。冷风倒灌进喉咙,声音沙哑。
团团骑着一匹白马,从袖口掏出黄铜怀表看了一眼。
“父皇。强行军两百里,御林军需要休整。否则遇敌会丧失战斗力。”少年冷静地分析数据。
萧景琰没有减速。黑眸死死盯着南方地平线的尽头。
两天前,一名前线斥候拼死送来密报。一支三千人的西方教廷精锐,趁着大雾绕过渤海湾防线,直插京城。
那时的京城,只有五千老弱残兵。
“不准停!继续冲锋!”萧景琰的声音如洪钟般炸响,透着不顾一切的疯狂。“京城防线空虚。你们的娘亲还在里面!”
大衍天子的心脏被恐惧死死攥住。他杀穿了五十万天狼部大军,却唯独害怕看到那座城池升起黑色的硝烟。
二十里。十里。五里。
京城巍峨的青砖城墙,终于破开风雪,出现在众人的视线中。
萧景琰猛地勒住缰绳。战马前蹄高扬,发出一声长嘶,硬生生停在原地。
五万大军随之令行禁止。铠甲碰撞声轰然平息。
天地间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没有冲天的火光。没有倒塌的城墙。没有厮杀的惨叫。
京城安静得过分。
“城破了?”圆圆一把抓起紫金锤,双腿一夹虎腹,红眸中煞气翻涌。“我进去杀光他们!”
“等等。”
团团翻身下马。他从马鞍袋里抽出一架单筒黄铜望远镜,拉开镜筒。
少年将望远镜举到右眼前,对准正前方的宣武门。
镜片聚焦。画面清晰地映入眼底。
团团握着望远镜的手,突然僵住了。
他那张向来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脸上,肌肉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两下。眼底浮现出一种极其罕见的、名为“错愕”的情绪。
他默默放下望远镜。拿出一块雪白的丝帕,仔细地擦了擦镜片,再次举起。
“团团,看到什么了?有敌军吗?”萧景琰握紧天子剑的剑柄,指节发白。
团团咽了一口唾沫。放下望远镜,转头看向萧景琰。
“回父皇。没有敌军。城墙完好无损。”
团团顿了顿,语气变得十分古怪。
“不过,娘亲……好像给宣武门,重新搞了一点过年的装饰品。”
萧景琰一把夺过望远镜,按在自己眼前。
透过放大的琉璃镜片,大衍天子看清了宣武门城楼上的景象。
暗红色的城楼挑檐下。整整齐齐地垂下十几根粗大的麻绳。
麻绳的底端,拴着十几个巨大的肉虫。
那些是被生铁倒钩穿透了琵琶骨的人。他们穿着残破的西方板甲和东洋夜行衣。鲜血顺着他们的脚尖滴落,在半空中冻成了一根根暗红色的血冰柱。
正中间的那个男人,一头金发糊满泥浆。双腿呈现出诡异的扭曲状。整个人在北风中像个破布麻袋一样来回摇晃。
“那是教廷的圣殿骑士团副团长。”团团在一旁适时地补充身份信息。“三千别动队的最高指挥官。”
萧景琰放下望远镜。
这位刚刚从死人堆里爬出来、见惯了尸山血海的大衍皇帝,此刻竟然感到后背升起一股凉意。
三千精锐突袭空城。不仅没有破城,敌军主帅反而被挂在城墙上风干。
“走。”
萧景琰收剑入鞘。夹紧马腹,带着大军缓缓逼近城门。
“嘎吱——”
宣武门沉重的包铁大门,从里面被拉开。
没有伏兵。没有杀阵。
只有一股极其霸道、浓烈到呛鼻的牛油麻辣火锅香味,顺着门缝飘了出来,直扑五万大军的鼻腔。
御道被打扫得一尘不染。连青石板缝隙里的血迹都被冲刷得干干净净。
大门正中央,摆着一张紫檀木大方桌。
一口黄铜鸳鸯锅正“咕嘟咕嘟”地翻滚着白汽。
林舒芸褪去了那身沉重繁复的九龙九凤冠服。换上了一件轻便保暖的红色狐裘斗篷。
她坐在垫着软垫的太师椅上,手里拿着一双银筷,正专注地从红彤彤的辣汤里捞起一片百叶。
萧景琰翻身下马。铁靴踩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重的脚步声。
他一步步走向那个坐在白雾中的女人。
极北的冰雪、五十万敌军的鲜血、断水绝粮的恐惧,在这一刻,统统被这股烟火气驱散殆尽。
林舒芸抬起头。
她看到了那个满身血污、胡子拉碴、狼狈得像个乞丐的皇帝。看到了扛着大锤、满脸黑灰的女儿。看到了衣摆沾满泥水、却依然强装镇定的儿子。
她放下银筷。站起身。
萧景琰加快脚步。最后几步几乎是跑过去的。
他不顾自己一身肮脏坚硬的铠甲,张开双臂,一把将林舒芸狠狠揉进怀里。
冰冷的精钢吞兽护心镜,压在柔软的红色狐裘上。
萧景琰将脸深深埋进她的颈窝。贪婪地呼吸着她发丝间那股混合着火锅底料的熟悉香气。
“舒儿。朕回来了。”
男人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像是砂纸摩擦着生锈的铁片。带着一丝劫后余生的颤音。
林舒芸没有嫌弃他身上的血腥味。
她抬起双手,环住男人宽阔的后背。手指轻轻拍打着冰冷的铠甲。那些干涸的血块在她的拍打下簌簌掉落。
“娘!”
圆圆扔下两柄紫金锤,直接扑了过来。从后面一把抱住萧景琰和林舒芸。
“我把那个老可汗的肋骨砸断了!我天下无敌!”少女把沾满黑灰的脸颊死死贴在林舒芸的斗篷上,大声宣告自己的战绩。
团团停在三步之外。
少年没有凑上去拥抱。他从袖口里抽出一方雪白的丝帕,递向萧景琰。
“父皇,擦擦脸。三军将士都在看着,您的形象有损大衍天威。”
萧景琰没有理会那块丝帕。他放开林舒芸,双手捧起她的脸颊,目光一寸寸扫过她白皙的面容。
确定她没有少一根头发,萧景琰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爱妃。”萧景琰看了一眼城墙上方挂着的那一排“风干肉”,眼底闪过一丝敬畏与笑意。“守城杀敌,你辛苦了。”
林舒芸挑了挑眉。
她伸手理了理萧景琰凌乱的衣领,将一块碎冰从他的铠甲缝隙里抠出来。
“不辛苦。”
林舒芸转过身,重新坐回太师椅上。拿起银筷,指了指那口还在翻滚的铜锅。
“就是火锅还没吃完。牛肉煮老了。”
她抬起头,凤眸中满是淡然。
“别傻站着。去洗个手。坐下吃饭。”
萧景琰愣了一下。随后,爆发出一阵爽朗畅快的洪亮大笑。
大衍的皇帝拉开椅子,大马金刀地坐下。拿起太监递上的碗筷,夹起一块蘸满红油的牛肉,大口嚼了起来。
辛辣的味道在口腔爆开。逼出了满头的热汗。
真好。活着真好。
萧景琰咽下牛肉。抬头看着身边正在抢夺一颗撒尿牛丸的儿女。
天下平定了。
天狼部的主力被彻底抹除,老可汗成了阶下囚。西方教廷的斩首部队变成了城墙上的挂件,彻底胆寒。
四海臣服。大衍王朝达到了前所未有的武力巅峰。
萧景琰看着眼前这一双儿女。
圆圆武力滔天,足以镇压一切叛乱。团团智多近妖,工于心计,是天生的帝王之才。
大衍,已经不需要他这个皇帝来撑天了。
一个极其危险、却又充满诱惑力的念头,在萧景琰的脑海中像野草一样疯狂滋长。
退休。把这沉重的江山社稷,甩给那个天天拿着算盘算计老子的逆子。
然后,带着身边这个女人,去江南看花,去出海钓鱼。
萧景琰看向团团的眼神,逐渐变得慈爱且诡异起来。
团团被看得后背发毛。立刻警惕地退后了半步。
就在这时。
坐在萧景琰身侧的林舒芸,动作突然顿住了。
她放下筷子。眉头紧紧锁死。
她伸手探入怀中,掏出了那块外壳由航天级钛合金打造、内部指针已经折断的“天机罗盘”。
此刻。
那根卡在“死门”刻度槽里、断了半截的红色金属指针,正在疯狂地剧烈震颤。
发出“嗡嗡”的高频金属悲鸣。
指针没有指向北方。没有指向南方。
它挣脱了地球磁场的束缚,笔直地向上翘起。
尖尖死死对准了头顶那片晴朗的苍穹。指向了浩瀚无垠的天际。
林舒芸的眼神瞬间变得极度冰冷。火锅的香味在这一刻失去了吸引力。
地上的敌人杀光了。
但那个被她用物理和化学篡改了历史进程的这个世界,那个掌管着万物运行规律的“天道”,终于开始反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