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觉得，把这些文明整合起来，需要多久？”
智子的运算核心全力运转。
每一个参数都被反复验证，重复推演每一个可能。
“如果不算上航行的时间，至少需要五年。”
她说，“如果你亲自去每一个文明，一个一个地谈判，至少需要五年。”
“有一些文明可能会很愚昧，不比三体文明，它们哪怕毁灭，也会反抗到底。”
“或许会发展成一场持久的鏖战……”
“所以，高明的战术，不是个人武力的角逐，而是在整个文明宏观层面的碾压，不战而屈人之兵。您掌握着氦星文明的科技，既然愿意用于三体，那么我们甘为前驱……”
陈墨暗自点头。
这种说法与华夏自古流传的战术不谋而合。
“故上兵伐谋，其次伐交，其次伐兵，其下攻城。”
大致意思是，用兵的上策是挫败敌方的谋略。
其次是挫败其外交联盟，再次是用武力击败敌军，最下策是攻打敌人的城池……
以个人武力去镇压，是效率最低的。
最高明的手段，是兵不血刃，让对方屈服。
如果没有智子从中调和，三体文明必定又是一场腥风血雨。
唯一可惜的是，五年的时间太长了。
五个宇宙年，换算成地球年就是二十五年。
但这条路，如果走通了，得到的好处也是显而易见的。
智子似乎看出了他的心思，伸手在星图上画了一个圈。
那个圈把十一个光点全部囊括在内，从三体星系开始，到牛郎星结束，横跨超过两百光年。
“如果你能把这十一个可能存在文明的星域全部整合，把它们的资源全部集中起来……”
她顿了顿，“这些资源至少能造就一个宇宙级的存在。”
陈墨的心跳加速了一瞬。
个体战力能达到宇宙级，能在星际间自由穿行，能扭曲空间，能进行短距离的空间跨越。
但他没有急着出发。
有些事，得先做完。
……
三体文明的资源运送速度很快。
天元下令之后，整个三体文明的生产体系都调动起来。
埋藏在地底深处的能量结晶被挖出来，实验室里精心培育的特殊材料被封装起来。
一艘艘运输飞船从三体母星以及其他殖民行星飞出，在虚空中划出一道道白色的轨迹，汇聚到陈墨指定的地点旁。
当然，陈墨没有全要。
他只挑了一部分。
并非无法全部带走。
氦星留下的飞船中，拥有八个空间压缩罐。
目前尚且能用的，依旧有两个。
这种空间压缩罐，有点类似于传闻中的储物袋。
方寸之地，可以容纳难以想象的空间。
每一个空间压缩罐，甚至能容纳一颗和地球大小类似的行星。
设计的初衷，便是对殖民星球的资源进行运输。
陈墨手中的飞船并非运输船，否则装下一整个星系，也并非不可能。
能量结晶，大约拿走了一半。
那些结晶是三体文明几千年积攒下来的家底，每一颗都蕴含着足以驱动一座城市运转的能量。
这些能量虽然不足以支撑曲速航行。
但飞船中还有其他诸多需要能量的系统，导航系统，通讯系统，生命维持系统，武器系统……
这些系统对能源质量的要求不高，能量结晶足够用了。
但曲速引擎不行。
曲速引擎需要更高级的能源，只有在小行星深处才能找到的特殊物质。
最起码，也要现在使用的星辰灰烬。
星辰灰烬是星辰燃料燃烧后产生的灰烬，这种灰烬可以进行二次燃烧。
燃烧过后，便化作虚无，不会留下任何物质。
即便是氦星文明，星辰燃料都是不可多得的能源。
三体文明没有那种物质，太阳系幸运地拥有一点星辰灰烬。
他手里的那一点，是用一点少一点。
稀有金属，他只拿走了一小部分。
那些金属是三体文明从行星地壳深处开采出来的，每一吨都要耗费巨大的能量。
飞船的船身多有破损，地球上的材料完全无法兼容。
那些裂痕是氦星文明覆灭时留下的。
陈墨从氦星文明的记载里找到了一种修复方法，需要的材料不多，但必须足够纯净。
三体文明的稀有金属，勉强符合要求。
剩下的资源，他大都没有动用。
最主要的原因，是暂时用不上。
他从来没有带领地球征战宇宙的想法。
地球实在太过脆弱，以他目前的实力，都能轻易将地球摧毁。
更遑论其他宇宙级，主宰级文明。
要是自己将来惹上的对手，因此迁怒地球，恐怕只需要一个念头，地球上所有生灵都将灰飞烟灭。
虽然对此陈墨并不太在意。
但地球好歹是自己生长过的地方，要是就此消失，心中难免也会有些过意不去。
地球最需要的，便是隐藏好自身。
尽量避免被其他文明发现。
……
三体星系有三颗恒星。
阿尔法A，阿尔法B，比邻星。
它们的光芒交织在一起，落在这片看似繁华，却略显荒凉的大地上。
陈墨将资源整合好后，冲上云霄，来到阿尔法A表面不到十公里的地方。
这颗恒星和太阳很像。
橙黄色的光芒，稳定的辐射，温和的能量输出。
它比太阳大一点，能量稍微雄厚一些。
但在陈墨的感知里，它和太阳完全不同。
太阳的光是温暖的，带着一种熟悉的味道。
阿尔法A的光却显得无比炽热，带着一种陌生的气息。
像异乡的太阳，像陌生的土地。
它能给他力量，但那力量里总有一点别扭。
就像吃惯了家乡菜的人，第一次品尝异国的美食。
虽然好吃，但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陈墨闭上眼睛，默默感受，让阿尔法A的光芒照在自己身上。
那些光子穿透他的皮肤，进入他的细胞，在他的身体里游走。
他能感觉到每一个细胞都在欢呼，贪婪地吸收着这些来自异乡的能量。
陈墨根据自己的经验，得出了结论。
一颗拥有文明诞生的行星，会诞生自己的星球意志。
而这种意志，毫无疑问，都来自于恒星的浇灌。
氦星有一种广泛被认同的学说，恒星光芒不可及之地，是不可能诞生生命的。
就算有，那也一定不是狭义上的生命。
而是类似于宇宙病毒那样的存在。
生命，离不开恒星。
行星拥有星球意志，相应的恒星当然也有。
天元作为三体文明当之无愧的君王，已经与三体母星的意志合为一体。
在三体母星上，对三体人而言，他就是神明！
当然，并非每颗恒星都有自身的意志。
宇宙中，氦星文明将恒星分成了两种类型。
分别是死恒星和活恒星。
活恒星，顾名思义，就是其范围内的行星诞生了文明。
那么恒星，便也会拥有恒星意志。
宇宙中所有的恒星，活恒星的占比不及百分之一。
死恒星则是没有催生出文明的恒星，它们没有自身的意志，所散发的辐射中，不包含一种特殊的生命能量。
对大多数种族而言，吸收这种辐射不仅无法增强自身，反而会有所削弱。
陈墨已经得到天元的臣服。
三体文明是半人马座阿尔法星系中诞生的唯一文明。
他得到了三体母星意志的认可，吸收恒星能量的效率迅速提高。
甚至阿尔法A还主动散发一种更加精纯的辐射，这是此前从未拥有的。
不到一天时间，陈墨就切实感受到了自身的上限。
实力再次得到些微提升。
他睁开眼，转头看向阿尔法B。
这颗恒星比阿尔法A小一点，偏橙色的光芒带着一丝凉意。
它不像阿尔法A那样炽热，也不像比邻星那样冰冷。
像一个安静的旁观者。
陈墨飞过去，停留在阿尔法B的表面。
这一次，感觉又不一样。
阿尔法B的光如同冰冷寒泉，渗入他的身体。
滋润着他的细胞，给他一种温吞的满足感。
最后是比邻星。
这颗红矮星是三颗恒星里最小的。
距离稍远。
仅凭陈墨自身，短时间内当然无法抵达。
他启动飞船，再次开启曲速航行，不消片刻，就来到比邻星表面。
陈墨飞到它面前，让那些暗红色的光子落在自己身上。
他发现了一个规律，每一颗恒星都有自己独特的味道。
太阳温暖熟悉。
阿尔法A的炽热，阿尔法B的绵软，比邻星的苦涩……
恒星就像食物。
每一颗都不一样，每一颗都有自己的风味。
他总结出了一点。
太阳能给他带来的上限，就是恒星级。
无论他晒多久太阳，吸收多少太阳的能量，他都很难突破到宇宙级。
不是太阳不够强，是他的身体已经适应了太阳。
就像一个人天天吃同一种食物，身体会习惯那种营养结构，再吃别的，吸收效率就会降低。
想要突破到宇宙级，他需要吸收更多的活恒星能量。
而完全吸收这些能量的前提，就是将活恒星所属的文明征服。
这个数字或许是一百颗，或许是一千颗……
只能通过实践去证明。
天元融合了三体母星的意志。
他的臣服，就代表着整个文明的臣服。
一周后。
三颗恒星的光芒同时亮了一下，逸散出一股有形的能量风暴。
不是错觉，是真实的物理现象。
光子从恒星表面喷涌而出，穿越虚空，扩散至星系的每一处角落。
当陈墨从比邻星表面飞起来的时候，他的身体已经完全不同了。
他的皮肤下流淌着光芒，像一条条发光的河流。
肌肉里蕴藏着力量，像一颗颗即将爆炸的恒星。
陈墨抬起手，轻轻一握。
空间竟然凭空产生了些微的扭曲。
光凭力量，就能达到将虚空些微扭曲的程度。
陈墨掌心的那一片虚空像被揉皱的纸张，出现了细密的褶皱。
那些褶皱在虚空中蔓延，最后消失不见。
但消失之前，它成功改变了一颗小行星的轨道。
那颗小行星在三体星系的边缘飘荡了几百万年，在这一刻，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推了一下。
陈墨看着自己的手。
“宇宙级……”
他喃喃自语。
按照氦星文明留下的资料，宇宙级强者能够在星系尺度上施加影响，举手投足间改变星辰的运行轨迹。
他刚才那一握，虽然只是轻轻推动了一颗小行星，但意义非同小可。
这意味着他已经触摸到了那道门槛。
门槛的那一边，是另一个世界。
陈墨收回目光，心中已经有了决断。
他需要能量，海量的能量。
将整个猎户座旋臂的活恒星能量全部吸收，这个想法疯狂到连天元知道了都会沉默。
但这是最直接，最有效的路径。
不过在那之前，三体这边还有些事要处理。
……
三体星依然在三颗恒星的照耀下运转着。
陈墨再次来到首府时，天元的意识第一时间就感知到了。
“大人。”
天元的声音从首府深处传来，一如既往地沉稳，“是否还有什么需要，三体文明愿意为您效劳。”
“天元，我有事要和你说。”
首府大厅里，天元来到陈墨面前。
陈墨没有绕弯子:“危机的解决方法，我可以先告诉你们一部分，提前去准备。”
“如果你们不想灭亡，就先用行动来证明。当那一天到来时，你们不至于毫无还手之力。”
“短时间内，我应该不会再回来。对了，还有另一件事，派遣去地球的舰队，尽快召回。”
“后会有期。”
……
陈墨走了。
飞船舱门在他身后缓缓关闭。
密封装置咬合的声响在空旷的飞船停泊区回荡，带着一种金属特有的冷硬质感。
曲速引擎启动。
飞船在三颗恒星的光芒中缓缓升起，船体表面反射着三团恒星的炽白光芒，像是一颗正在升起的第四颗恒星。
然后，它化作一道流光，撕裂虚空，消失在宇宙深处。
智子站在原地，看着那道流光消失的方向。
天元的意识从首府里飘出来，落在她身边。
“智子，他会回来吗？”
智子没有立刻回答。她依然看着虚空深处，那里什么都没有了，只有三颗恒星亘古不变的光芒。
“会的。”
她终于说。
“你就这么确定？”
智子轻声说，“我觉得，他不会说谎。”
她松开手，石子落回地面，发出细微的声响。
“希望你的选择是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