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船停在城主府后面的专用机库里。
这个区域只有陈墨能来。
飞船外形像一个被压扁的橄榄,表面覆盖着一层暗哑的金属光泽。
陈墨握紧文明秘钥,靠近后舱门自动打开。
他钻进去,坐到驾驶位上。
飞船内部空间不大,虽然很多部分已经损坏,以陈墨目前的能力,还无法进行修复,但基本功能尚且能够使用。
驾驶位前面是一整块透明的舷窗,两侧是各种精密的操控界面。
陈墨把手放上去。
飞船启动。
一道微弱的光从仪表盘上亮起,然后整个舱室都亮了起来。
那些晶体面板开始流动,数据如瀑布般涌入他的脑海。
他先检查了发动机系统。
曲速引擎的状态栏显示为黄色,代表可以短时间启动,但无法持续运行。
能量储备不足,只够飞几百光年。
几百光年在宇宙尺度下不算什么,但去半人马座阿尔法星系,绰绰有余。
然后是导航系统。
这是飞船上目前保留最完整的功能之一。
氦星文明把大半银河系的星图都储存在里面,代表着它们曾经探索过的区域,精确到每颗恒星的位置。
陈墨调出半人马座阿尔法星系的信息,几秒后,星图就锁定了目标。
通讯系统有一部分受损,但也勉强能用。
飞船可以接收宇宙中各种文明发出的信号,也可以主动向外发送。
陈墨没打算主动联系谁,只是时刻开着接收功能,看看有没有什么意外之喜。
定位系统完好。
无论飞到哪里,都能找到回太阳系的路。
受损最严重的是武器系统。
氦星文明覆灭的时候,这艘飞船承载着文明最后的希望,在恶战之中逃离。
武器模块被打得稀烂,只剩下最基本的自卫功能。
当初布兰登激活的飞船自卫功能,只是其最普通的武器。
但是威力绝对不比地球上的核爆差。
如果武器系统没损坏的话,全力一击能轻易摧毁数颗行星。
对这艘飞船而言,武器并不是最重要的,最核心的功能是防御。
只要能量充足,能抵挡银河系中绝大多数文明的进攻。
陈墨试过修复,但那些技术太超前,以地球目前的科技水平,根本修不好。
最关键的能源系统,显示为红色。
能量严重不足。
飞船的核心能源,在防御与逃离中几乎消耗殆尽。
这几年来,陈墨试过各种办法给它充能,核聚变、太阳能全都试过。
虽然能充进去一点,但就跟朝大海里倒进去一杯水差不多。
那些能量,连启动一次曲速引擎都不够。
直到星辰灰烬被发现。
太阳系里只有那么一点,是从一颗系外路过的小行星上挖出来的。
用在地球上,这点东西什么都干不了。
但放在飞船里,配合它精妙的设计,刚好够启动一次引擎。
能支持几百光年的航程。
陈墨把星辰灰烬注入能源核心反应炉。
飞船轻轻震了一下,仪表盘上的指示灯从红色变成黄色。
他深吸一口气,在导航系统里输入坐标。
半人马座阿尔法星系附近。
三体文明就在那里,他打算先在星系外围停一下,观察清楚情况再说。
坐标锁定。
发动机预热。
空间一阵扭曲,转眼间,整艘飞船就悬浮在大气层外的宇宙中,为航行做最后的准备。
陈墨坐稳身体,最后看了一眼舷窗外那颗蓝白色的星球。
地球。
虽然和前世的地球并非同一个,但是却也是他生活了这么多年的地方。
人一旦接触到更高层的东西,就很难在更低级的地方停留。
不知为何,他总有种预感,总觉得自己回来的可能性不大。
地球上没有任何东西能对他造成威胁,发展蓝图已经制定好,用不了太久,地球的科技水平,应当就能达到三体文明的水平。
在贫瘠的猎户座悬臂上,就很难再有对手了。
至于银河真正的深处……
陈墨并没有畏惧,心底反倒有几分兴奋。
他收回目光,按下启动键。
曲速引擎激活的瞬间,陈墨感觉到一股从未体验过的力量。
飞船内部发出一道柔和的光泽将他包裹,进行一种特殊的保护。
空间本身在变化。
舷窗外的景象开始扭曲。
星光被拉长,变成一道道白色的线条。
那些线条越来越密,越来越亮,最终连成一片。
化作了光。
铺天盖地的光。
陈墨坐在驾驶位上,一动不动。
他几乎感觉不到飞船的移动。
寻常的飞行是在空间里移动,有速度,有方向,有惯性。
而曲速航行,是带着空间一起移动。
飞船本身是静止的。
移动的是它所在的那一小片空间。
所以没有加速度,没有惯性,没有任何不适。
就像坐在一个气泡里,看着气泡外的世界飞速流逝。
时间的概念变得模糊。
不过须臾,光消失了。
舷窗外的景象重新变得清晰。
飞船的导航系统发出一道微弱的提示音,晶体面板上浮现出一行文字。
“已抵达目标区域。当前坐标:半人马座阿尔法星系外围。探测到该星系存在已知文明,编号CT-0471。文明档案记载:以地球时间为标准,此文明曾于四百年前被征服,纳入母星文明附属体系。后因母星文明覆灭,附属关系自动解除。目前服从性未知。档案评级:低威胁。建议谨慎接触。”
陈墨看了一眼那行文字,没太在意。
低威胁。
氦星文明的评级标准,和地球可不一样。
对氦星文明没有威胁的存在,对地球而言,可能是灭世浩劫。
陈墨看向窗外。
三颗恒星彼此环绕,在这个星系里演绎着永恒的舞蹈。
这就是半人马座阿尔法星系。
最大的一颗,半人马座阿尔法星A,和太阳差不多,发出橙黄色的光芒。
它的体积是太阳的一点一倍,亮度是太阳的一点五倍。
稍小的一颗,半人马座阿尔法星B,颜色偏橙,体积和亮度都比阿尔法A小一些。
还有一颗,被称作比邻星。
它比前面两颗小得多,是一颗红矮星,发出暗红色的光。
它离阿尔法A和阿尔法B很远,绕着它们缓慢旋转。
三颗恒星之间的距离,相对于太阳与它的行星来说来说,十分遥远。
阿尔法A和阿尔法B彼此靠近,相距大约二十三个天文单位,差不多是太阳到天王星的距离。
比邻星则在一万多个天文单位之外,绕一圈要五十多万年。
这个星系里,拥有十余颗行星,其中一颗便是三体文明的家园。
陈墨把飞船悬停在星系外围,身体离开飞船,仔细观察着那片星空。
他先给飞船设定好了程序。
保持隐身状态,原地待命,实时检测他的位置。
只要他向文明秘钥注入能量,飞船就会立刻启动,来到他身边。
这是氦星文明的设计之一。
飞船和钥匙之间有某种深层的联系,无论距离多远,只要钥匙还在,飞船就能精准定位。
一百光年以内,都能在瞬息间抵达。
陈墨把钥匙收好,转身朝星系内部飞去。
三颗恒星的光芒同时照在他身上。
这种感觉和太阳不同。
太阳的光是温暖的,带着一种熟悉的橙黄色调。
阿尔法A的光偏白,更亮,更刺眼。
阿尔法B的光偏橙,柔和一些。
比邻星的光是暗红色的,像一团快要熄灭的火。
三种光交织在一起,照在身上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
能量在涌入。
比晒太阳快得多。
三颗恒星同时提供能量,效率是在太阳系时的好几倍。
他的身体在贪婪地吸收着那些光,每一个细胞都在欢呼。
但同时也有一点淡淡的别扭。
那种别扭说不上来。
像是穿了一双不太合脚的鞋,能走,能跑,但就是不舒服。
可能是光的频率不一样,可能是三颗恒星的能量彼此干扰,也可能只是因为这不是他熟悉的太阳。
但那种别扭感,在能量的不断注入下,慢慢被抹平了。
身体在适应。
就像第一次飞向太空时的寒冷,第一次接近太阳时的灼热,都能适应。
身体的感觉,更像是别扭夹杂着快乐。
陈墨在星系里飞了一圈。
很快,他就看出了三体文明的困境。
这个星系有十一颗行星。
离恒星最近的两颗,被烤得通红,表面流淌着岩浆,像地狱一样。
最远的几颗,冻成了冰疙瘩,表面温度零下两百多度,比冥王星还冷。
只有一颗行星处在所谓的宜居带里。
它绕着阿尔法A和阿尔法B运转,距离适中,表面温度不算太热,也不算太冷。
但它的轨道很不稳定。
三颗恒星的引力互相拉扯,让这颗行星的轨道时圆时扁,时近时远。
有时候它离恒星近,表面的水沸腾蒸发,变成滚烫的蒸汽。
有时候它离恒星远,表面的水冻结成冰,变成白茫茫的雪原。
只有那么一小段时间,温度刚好,生命可以繁衍。
然后又是新一轮的酷热,新一轮的严寒。
这就是三体文明的困境。
他们的家园,在一个不稳定的星系里。
三颗恒星像三个醉汉,摇摇晃晃,谁也不知道下一步会走到哪里。
行星跟着它们摇晃,气候跟着它们变化,文明也跟着它们起起伏伏。
几千年,几万年,几十万年。
他们一直在等。
等一个稳定的时期,发展文明。
然后等下一个稳定时期,从头再来。
循环往复,永无止境。
所以他们的文明史断断续续,像一本被撕碎的书。
但他们活下来了。
靠着顽强的意志,靠着集体的力量,靠着一种近乎疯狂的组织能力。
陈墨在星系里飞了一圈。
他的速度很快,光凭肉身,就能做到三体文明几乎能达到的最快速度。
但他飞得太肆无忌惮了。
在这个小小的星系里,一个以零点九倍光速飞行的物体,就像黑夜里的火炬一样显眼。
终于,三体文明检测到了他。
一道信息流穿透虚空,直接撞进他的脑海。
那种传递方式,和氦星文明的灵魂传讯很像。
与寻常文明使用的语音或者文字不同,是直达意识深处的信息。
三体人不需要语言,甚至不需要文字,他们的思想是透明的,所有人都能知道对方在想什么。
所以三体文明没有欺骗,没有谎言,没有阴谋。
因为骗不了。
你在想什么,别人一清二楚。
信息的内容很短,但很严厉。
“未知个体,你已进入三体文明领空。立即停止飞行,接受检查。否则,我们将采取必要措施。”
陈墨停了下来。
他悬停在虚空中,看着远处那颗灰色的行星。
那就是三体文明的家园。
三体文明的最高统治者,是一个全知全能的存在。
在三体人的意识网络里,它就像一颗太阳,所有人的意识都围绕着它运转。
它知道每一个三体人在想什么,知道每一个三体人在做什么,知道整个文明的每一个细节。
它就是三体文明本身。
陈墨并没打算跑。
他来这里,就是为了看看这些三体人到底是什么东西。
他朝那颗行星飞去。
实在遇到危险了,再跑也不迟。
警告信号再次传来,比上次更严厉。
“未知个体,最后一次警告。立即停止飞行,接受检查。否则,我们将视为敌对行为。”
陈墨没理。
他继续飞。
距离那颗灰色的行星越来越近。
他能看到行星表面的纹理了。
大片大片的荒漠,干涸的河床,还有一些奇形怪状的建筑。
那些建筑不是方方正正的,而是扭曲的、螺旋的,像某种有机体。
终于,三体人动手了。
行星轨道上,几艘舰船同时开火。
那些武器的光芒在虚空中一闪,瞬间就到了他面前。
速度很快,快到几乎来不及反应。
但对陈墨来说,还不够快。
他侧身闪过第一道,翻身躲过第二道,加速冲过第三道的间隙。
那些光束擦着他的身体飞过去,消失在身后的虚空里。
偶尔有擦到的,也没造成什么伤害。
他的皮肤上只是微微发热,像被太阳晒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