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一落,等于把从前那点生分彻底掀了盖子。
慕锦云也挺直腰板。
“嗯,我这人吧,眼里揉不得沙子。”
胡奶奶:“……”
一进家门,一股子熟悉的酸香直往鼻子里钻。
胡奶奶笑呵呵地说。
“听说你们东北人一顿不吃酸菜饺子,浑身不得劲儿!”
她边说边解下围裙一角擦手。
胡爷爷和胡云生已经撸起袖子在案板前忙活了。
见两人进门,立马让开灶台边最敞亮的位置。
刀具整齐靠在砧板右侧,擀面杖横放在竹制面垫上。
胡奶奶说:“馅儿得攥紧实喽,不然煮的时候容易散。”
胡爷爷接话。
“火候也得掐准,水滚三开,点两次凉水,饺子才筋道。”
第二天一早,仨人就拎包上了回程的绿皮火车。
行李不多,两只帆布提包,一只斜挎包,外加胡奶奶硬塞进来的保温桶。
里面装着刚出锅的酸菜饺子,还冒着热气。
站台上人声嘈杂,广播反复报着车次。
站台上,胡爷爷胡奶奶一直把他们送到车门口。
“锦云啊,啥时候得空,一定来京市瞧瞧我们俩!咱年纪不饶人,多见一次,就多攒一份高兴。”
胡奶奶说完,又往前凑近半步,从衣兜里掏出一张叠得方正的纸片,塞进慕锦云手里。
“这是咱家地址,门牌号写得清清楚楚,别找错楼。”
慕老头没露面,这事儿一直压在俩老人心口,成了个小疙瘩。
可对这个孙女,他们打心眼里稀罕。
慕锦云瞅着俩位老人那小心翼翼的样子,反倒不忍心逗他们了。
说真的,爷爷和爸爸早不在了。
还能有人当她是自家孩子宠着,这种感觉,太难得了。
她吸了口气,声音清亮又带点软。
“那……那我就先谢过爷爷、谢过奶奶啦!以后肯定去京市看你们!还想着让师兄多带我去开开眼界呢。”
她扭头,冲胡云生眨了下眼。
胡云生立刻会意,抬手扶了扶眼镜框,朝二老笑了笑。
“她啊,就爱学新东西,总缠着我,让我多带她参加这类专家聚会。”
胡奶奶一拍大腿。
“哎哟,对喽!你身上流着你爷爷的血,这脑子灵光劲儿不能白费,得好好磨一磨。”
胡爷爷更干脆。
“锦云,要不你就直接调到首都来?待遇、平台、机会,全都是全国拔尖的。连出国进修,咱都能给你铺好路。”
他说完便不再多言,只静静看着她。
“出国?”
慕锦云一愣。
“这也能随便提?”
胡云生点点头。
“我爸就是早年出去念的书,虽然年代久点,但那段经历,真让他受用一辈子。”
他停顿两秒,补充道:“他回国后主持的第一个项目,就在咱省农科院,种出来的水稻,比原先亩产高两百斤。”
慕锦云怔怔点头。
哦,原来出国不是图热闹,是真有用。
胡爷爷见她听进去了,也没催。
“你回去慢慢想,别急。家里还有爱人,大事得一起商量。”
慕锦云笑笑。
“是啊,不着急。先把眼前这摊子本事学扎实了,再说别的。”
不过,出国留学,倒真是条能往上走的实路。
要是自己够得着那个台阶,她当然愿意踩上去试试。
仨人坐上火车,还是软卧车厢。
但跟来的时候比,可完全是两样。
这回人人手里拎着大包小包,鼓鼓囊囊塞得冒尖。
要不是穿着利索、气质清爽,乘务员差点以为遇上倒腾货的。
胡云生和慕锦云面对面坐着。
火车哐当哐当驶出深市站台。
他望着窗外飞退的楼影,忽然开口。
“爷爷奶奶,是真的喜欢你。”
“我喜欢他的。”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讲真,我这么乖又不傻,不疼我才怪呢。”
胡云生笑着摇头。
“反正吧,你一出现,他们心里悬了几十年的那块石头,总算是落了地。”
心里头还是有点不是滋味。
尤其是听说这些年慕爷爷日子过得紧巴巴的,挺不容易。
爷爷奶奶为此一直觉得对不住人,心里头老揣着个疙瘩。
慕锦云没多说什么。
老爷子日子是苦了点,但图个清静,这点倒是真的。
可那股子心气儿,早蔫儿了。
……
探监室里,闷得能听见自己心跳声。
盛路诚坐在玻璃前,又见到了慕秋云。
她脸上啥妆都没画,比上次开庭时还憔悴。
盛路诚盯着她看,心口突突直跳。
分开这么长时间,她瘦得脱了形。
可那副惹人怜的模样,还是让他一眼就挪不开视线。
一下子就想起了俩人头回见面。
她站在雨里,鞋都跑丢一只。
那时,他是她唯一的指望。
对面的慕秋云刚往前凑了凑,想把脸贴过去,正好瞧见他把手抽走。
眼睛里飞快闪过一丝委屈,像被人当头浇了瓢凉水。
盛路诚全看见了,心尖儿上像被针扎了一下,密密麻麻全是疼。
他哪舍得让她失望?
没犹豫两秒,手又伸出去了。
中间就隔着层透明的玻璃。
明明近在眼前,却像隔了千山万水。
可偏偏,那指尖的动作又那么熟。
从前,他就爱这么轻轻碰她。
慕秋云慢慢闭上眼,睫毛轻轻颤着。
有一瞬间,她恍惚又回到了翠河岛。
阳光晒得人懒洋洋的,海风吹得衣角呼啦啦响。
俩人腻在一块儿,说不完的话,牵不完的手。
就差最后一步领证,他们就能真真正正绑一辈子了。
现在呢?
只剩这一块冰凉玻璃。
为啥一直没去扯那张证?
她没提,他也没催。
每次说到结婚的事,她总用各种理由推脱。
时间一长,他心里也清楚了,这事儿早就不在她的计划里。
拖来拖去,拖成了习惯,拖成了心照不宣的空话。
她就是要吊着他啊。
吊得越久,价码才越高嘛。
俩人的身份差得有点远,这婚事儿,早晚得黄。
上辈子,慕锦云老考不过赤脚医生资格,一直没个正经工作。
盛路诚心里就总拿她不当回事儿。
真让他惦记的,也就那张脸罢了。
其余时候,她要么耷拉着眉毛,要么绷着嘴,一副谁欠她五斤米的样子。
他记住的,只有那几回她冲他笑的时候。
偏偏慕锦云又是个心气儿高、脾气硬的主儿。
懒是懒,馋是馋,还特别爱听好话。
谁不捧着她,她立马甩脸子。
就在盛路诚对她越来越冷淡那会儿,慕秋云来了。